茶的時間裡又掉了五次。
斯馬胡力熟悉家裡的每一隻羊,每一頭牛,每一峰駱駝。
若哪天入欄數羊時大家發現少了一隻,他會立刻說出是黑臉白背的那隻還是一隻角長一隻角短的那隻。
真厲害啊,一百多隻羊呢,難道他每一隻都能記住嗎?
傍晚大羊帶着小羊回家後,會有一段時間羊群隊伍非常散亂。
它們三三兩兩在附近山頭走走停停,不肯向駐地靠攏。
那時,李娟為了使羊群集中,山上山下滿世界亂追。
跑過的路連成直線的話,富蘊縣都到了,累得夠嗆。
而斯馬胡力隻需往空地上一站,嘴裡發出一些溫柔又輕松的嗚鳴聲,遠遠近近的羊群就會漸漸沉靜下來,無言地向他靠攏。
我想他一定有着能使它們信任的力量。
我記下了他的一些聲音——
喚駱駝時:冒!冒!
喚牛:後!後!
喚羊:嘟兒……咯地咯地……(抿着嘴發出的低柔咕噜聲)
喚貓:麼西!麼西!
斯馬胡力很辛苦,常常深更半夜還在外面找羊。
那些漫漫長夜裡,我們睡得最香甜最黑暗的時候,突然此起彼伏的咩叫聲漸漸響滿山谷。
我們才知道斯馬胡力回來了。
媽媽和卡西便從被窩爬出來穿衣出門接應他,幫他一起趕羊、分羊。
但當大家瞌睡得實在起不來時,他也沒什麼怨言,自己一個人在月光下把小羊從母親身邊逮走,一隻一隻扔進欄裡。
然後回家摸到暖瓶找到碗,一個人靜靜地沖茶吃馕。
雖然還隻是個大孩子,但這個家若沒他将多麼沒安全感!他畢竟是男性,是充滿力量的。
很多個夜裡,朦胧中聽到羊群那邊有騷動,班班低沉而警惕地吠吼。
接着又有沉重的呼吸聲在氈房外面響起,越來越近。
最後,有巨大的事物緊緊地靠到我腦袋邊,和我的臉隻隔了一層氈壁。
我吓壞了——是什麼?野物還是牲畜?狼還是熊?那時候大家似乎都睡死了。
我拼命推身邊的卡西,低聲喚她。
但卡西沒給弄醒,另一邊的斯馬胡力倒醒了。
他在黑暗中靜靜地說:“沒事。
”我就一下子放下心來。
不知為什麼,那樣的時候竟如此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