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興。
設若他的苦悶使人不表同情,他的笑臉看起來也有點多餘。
他是打算用笑表示心中的快活,可是那張臉不給他作勁。
他一張嘴便像要打哈欠,直到我看清他的眼中沒有淚,才醒悟過來;他原來是笑呢。
這樣的笑,笑不笑沒多大關系。
他緊自這麼笑,鬧得我有點發毛咕。
“上青島去了嗎?”我招呼他。
他正在門口立着。
“沒有。
青島沒有生命,真哪!”他笑了。
“啊?”
“進來,給你件寶貝看!”
我,傻子似的,跟他進去。
屋裡和從前一樣,就是床上多了一個蚊帳。
他一伸手從蚊帳裡拿出個東西,遮在身後:“猜!”
我沒這個興趣。
“你說是南方女人,還是北方女人好?”他的手還在背後。
我永遠不回答這樣的問題。
他看我沒意思回答,把手拿到前面來,遞給我一張相片。
而後肩并肩地擠着我,臉上的笑紋好像真要往我臉上走似的;沒說什麼;他的嘴也不知是怎麼弄的,直唧唧地響。
女人的相片。
拿相片斷定人的美醜是最容易上當的,我不願說這個女人長得怎麼樣。
就它能給我看到的,不過是年紀不大,頭發燙得很複雜而曲折,小臉,圓下颏,大眼睛。
不難看,總而言之。
“定了婚,博士?”我笑着問。
博士笑得眉眼都沒了準地方,可是沒出聲。
我又看了看相片,心中不由得怪難過的。
自然,我不能代她斷定什麼;不過,我倘若是個女子……
“犧牲太大了!”博士好容易才說出話來:“可是值得的,真哪!現在的女人多麼精,才二十一歲,什麼都懂,仿佛在美國留過學!頭一次我們看完電影,她無論怎說也得回家,精呀!第二次看電影,還不許我拉她的手,多麼精!電影票都是我打的!最後的一次看電影才準我吻了她一下,真哪!花多少錢也值得,沒空花了;我臨來,她送我到車站,給我買來的水果!花點錢,值得,她永遠是我的;打野雞不行呀,花多少錢也不行,而且有危險的!從今天起,我要省錢了。
”
我插進去一句:“你花錢還費嗎?”
“哎喲!”元寶底上的眼睛居然努出來了。
“怎麼不費錢?!一個人,吃飯,洗衣服。
哪樣不花錢!兩個人也不過花這麼多,飯自己作,衣服自己洗。
夫婦必定要互助呀。
”
“那麼,何必格外省錢呢?”
“鋼絲床要的吧?澡盆要的吧?沙發要的吧?鋼琴要的吧?結婚要花錢的吧?蜜月要花錢的吧?家庭是家庭喲!”他想了想:“結婚請牧師也得送錢的!”
“幹嗎請牧師?”
“鄭重;美國的體面人都請牧師祝婚,真哪!”他又想了想:“路費!她是上海的;兩個人從上海到這裡,二等車!中國是要不得的,三等車沒法坐的!你算算一共要幾多錢?你算算看!”他的嘴咕弄着,手指也輕輕地掐,顯然是算這筆賬呢。
大概是一時算不清,他皺了皺眉。
緊跟着又笑了:“多少錢也得花的!假如你買個五千元的鑽石,不是為戴上給人看麼?一個南方美人,來到北方,我的,能不光榮些麼?真哪,她是上海最美的女子;這還不值得犧牲麼?一個人總得犧牲的!”
我始終還是不明白什麼是犧牲。
替老梅代了一個多月的課,我的耳朵裡整天嗡嗡着上海、結婚、犧牲、光榮、鋼絲床……有時候我編講義都把這些編進去,而得重新改過;他已把我弄糊塗了。
我真盼老梅早些回來,讓我去清靜兩天吧。
觀察人性是有意思的事,不過人要像年糕那樣粘,把我的心都粘住,我也有受不了的時候。
老梅還有五六天就回來了。
正在這個時候,博士又出了新花樣。
他好像一篇富于技巧的文章,正在使人要生厭的時候,來幾句漂亮的。
他的喜勁過去了。
除了上課以外,他總在屋裡拍拉拍拉的打字。
拍拉過一陣,門開了,溜着牆根,像條小魚似的,他下樓去送信。
照直去,照直回來;在屋裡咚咚地走。
走着走着,歎一口氣,聲音很大,仿佛要把樓歎倒了,以便同歸于盡似的。
歎過氣以後,他找我來了,臉上帶着點頂慘淡的笑。
“噗!”他一進門先吹口氣,好像屋中淨是塵土。
然後,“你們真美呀,沒有傷心的事!”
他的話老有這麼種别緻的風格,使人沒法答碴兒。
好在他會自動地給解釋:“沒法子活下去,真哪!哭也沒用,光陰是不着急的!恨不能飛到上海去!”
“一天寫幾封信?”我問了句。
“一百封也是沒用的!我已經告訴她,我要自殺了!這樣不是生活,不是!”博士連連搖頭。
“好在到年假才還不到三個月。
”我安慰着他,“不是年假裡結婚嗎?”
他沒有回答,在屋裡走着。
待了半天:“就是明天結婚,今天也是難過的!”
我正在找些話說,他忽然像忘了些什麼重要的事,一閃似的便跑出去。
剛進到他的屋中,拍拉,拍拉,拍,打字機又響起來。
老梅回來了。
我在年假前始終沒找他去。
在新年後,他給我轉來一張喜帖。
用英文印的。
我很替毛博士高興,目的達到了,以後總該在生命的别方面努力了。
年假後兩三個星期了,我去找老梅。
談了幾句便又談到毛博士。
“博士怎樣?”我問,“看見博士太太沒有?”
“誰也沒看見她;他是除了上課不出來,連開教務會議也不到。
”
“咱倆看看去?”
老梅搖了頭:“人家不見,同事中有碰過釘子的了。
”
這個,引動了我的好奇心。
沒告訴老梅,我自己要去探險。
毛博士住着五間小平房,院牆是三面矮矮的密松。
遠遠的,我看見院中立着個女的,細條身框,穿着件黑袍,臉朝着陽光。
她一動也不動,手直垂着,連蓬松的頭發好像都鑲在晴冷的空中。
我慢慢地走,她始終不動。
院門是兩株較高的松樹,夾着一個綠短棚子。
我走到這個小門前了,與她對了臉。
她像吓了一跳,看了我一眼,急忙轉身進去了。
在這極短的時間内,我得了個極清楚的印象:她的臉色青白,兩個大眼睛像迷失了的羊的那樣悲郁,頭發很多很黑,和下邊的長黑袍聯成一段哀怨。
她走得極輕快,好像把一片陽光忽然全留在屋子外邊。
我沒去叫門,慢慢地走回來了。
我的心中冷了一下,然後覺得茫然地不自在。
到如今我還記得這個黑衣女。
大概多數的男人對于女性是特别顯着俠義的。
我差不多成了她的義務偵探了。
博士是否帶她常出去玩玩,譬如看看電影?他的床是否鋼絲的?澡盆?沙發?當他跟我閑扯這些的時候,我覺得他毫無男子氣。
可是由看見她以後,這些無聊的事都在我心中占了重要的地位;自然,這些東西的價值是由她得來的。
我鑽天覓縫地探聽,甚至于賄賂毛家的仆人——他們用着一個女仆。
我所探聽到的是他們沒出去過,沒有鋼絲床與沙發。
他們吃過一回雞,天天不到九點鐘就睡覺……
我似乎明白些毛博士了。
凡是他口中說的——除了他真需要個女人——全是他視為作不到的;所以作不到的原因是他愛錢。
他夢想要作個美國人;及至來到錢上,他把中國固有的夫為妻綱與美國的資産主義聯合到一塊。
他自己便是他所恨惡的中國電影,什麼舉動都學好萊塢的,而根本上是中國的,他是個自私自利而好摹仿的猴子。
設若他沒上過美國,他一定不會這麼樣,他至少要在人情上帶出點中國氣來。
他上過美國,自覺着他為中國當個國民是非常冤屈的事。
他可以依着自己的方便,在美國精神的裝飾下,作出一切。
結婚,大概隻有早睡覺的意義。
我沒敢和老梅提說這個,怕他恥笑我;說真的,我實在替那個黑衣女抱不平。
可是,我不敢對他說;青年們的想象是不易往厚道裡走的。
春假了,由老梅那裡我聽來許多人的消息:有的上山去玩,有的到别處去逛,我聽不到博士夫婦的。
學校裡那麼多人,好像沒人注意他們倆——按普通的理說,新夫婦是最使人注意的。
我決定去看看他們。
校園裡的垂柳已經綠得很有個樣兒了。
丁香花可是才吐出顔色來。
教員們,有的沒去旅行,差不多都在院中種花呢。
到了博士的房子左近,他正在院中站着。
他還是全份武裝地穿着洋服,雖然是在假期裡。
陽光不易到的地方,還是他的臉的中部。
隔着松牆我招呼了他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