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鬧瘟疹,死了一大批。
最愛打孩子的爸爸也咧着大嘴哭,自己的孩子哪有不心疼的?可是哭完也就完了,小席頭一卷,夾出城去;死了就死了,省吃是真的。
腰裡沒錢心似鐵,我常這麼說。
這不像一句話,是得想個辦法!
除了我們三家子,人家還多着呢。
可是我隻提這三家子就夠了。
我不是說柳家大院出了人命嗎?死的就是王家那個小媳婦。
我說過她像窩窩頭,這可不是拿死人打哈哈。
我也不是說她“的确”像窩窩頭。
我是替她難受,替和她差不多的姑娘媳婦們難受。
我就常思索,憑什麼好好的一個姑娘,養成像窩窩頭呢?從小兒不得吃,不得喝,還能油光水滑的嗎?是,不錯,可是憑什麼呢?
少說閑話吧;是這麼回事:老王第一個不是東西。
我不是說他好吹嗎?是,事事他老學那些“文明”人。
娶了兒媳婦,喝,他不知道怎麼好了。
一天到晚對兒媳婦挑鼻子弄眼睛,派頭大了。
為三個錢的油,兩個錢的醋,他能鬧得翻江倒海。
我知道,窮人肝氣旺,愛吵架。
老王可是有點存心找毛病;他鬧氣,不為别的專為學學“文明”人的派頭。
他是公公;媽的,公公幾個子兒一個!我真不明白,為什麼窮小子單要充“文明”,這是哪一股兒毒氣呢?早晨,他起得早,總得也把小媳婦叫起來,其實有什麼事呢?他要立這個規矩,窮酸!她稍微晚起來一點,聽吧,這一頓揍!
我知道,小媳婦的娘家使了一百塊的彩禮。
他們爺兒倆大概再有一年也還不清這筆虧空,所以老拿小媳婦出氣。
可是要專為這一百塊錢鬧氣,也倒罷了,雖然小媳婦已經夠冤枉的。
他不是專為這點錢。
他是學“文明”人呢,他要作足了當公公的氣派。
他的老伴不是死了嗎,他想把婆婆給兒媳婦的折磨也由他承辦。
他變着方兒挑她的毛病。
她呢,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可懂得什麼?跟她耍排場?我知道他那些排場是打哪兒學來的:在茶館裡聽那些“文明”人說的。
他就是這麼個人——和“文明”人要是過兩句話,替别人吹幾句,臉上立刻能紅堂堂的。
在洋人家裡剪草皮的時候,洋人要是跟他過一句半句的話,他能把尾巴擺動三天三夜。
他确是有尾巴。
可是他擺一輩子的尾巴了,還是他媽的住破大院啃窩窩頭。
我真不明白!
老王上工去的時候,把磨折兒媳婦的辦法交給女兒替他辦。
那個賊丫頭!我一點也沒有看不起窮人家的姑娘的意思;她們給人家作丫環去呀,作二房去呀,當窯姐去呀,是常有的事(不是應該的事),那能怨她們嗎?不能!可是我讨厭王家這個二妞,她和她爸爸一樣的讨人嫌,能鑽天覓縫地給她嫂子小鞋穿,能大睜白眼地亂造謠言給嫂子使壞。
我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壞,她是由那個洋人供給着在一個學校念書,她一萬多個看不上她的嫂子。
她也穿一雙整鞋,頭發上也戴着一把梳子,瞧她那個美!我就這麼琢磨這回事:世界上不應當有窮有富。
可是窮人要是狗着有錢的,往高處爬,比什麼也壞。
老王和二妞就是好例子。
她嫂子要是作一雙青布新鞋,她變着方兒給踩上泥,然後叫她爸爸罵兒媳婦。
我沒工夫細說這些事兒,反正這個小媳婦沒有一天得着好氣;有的時候還吃不飽。
小王呢,石廠子在城外,不住在家裡。
十天半月地回來一趟,一定揍媳婦一頓。
在我們的柳家大院,揍兒媳婦是家常便飯。
誰叫老婆吃着男子漢呢,誰叫娘家使了彩禮呢,挨揍是該當的。
可是小王本來可以不揍媳婦,因為他輕易不回家來,還願意回回鬧氣嗎?哼,有老王和二妞在旁邊唧咕啊。
老王罰兒媳婦挨餓,跪着;到底不能親自下手打,他是自居為“文明”人的,哪能落個公公打兒媳婦呢?所以挑唆兒子去打;他知道兒子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