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背過身去,她的肩膀開始顫抖,腰部也在起伏。
她兩手捂住臉,低下頭來——他知道,她在悄沒聲兒抽噎了。
“哦,你怎麼啦,姐姐,”克萊德大聲嚷道,馬上走到她身旁,這會兒替她感到非常難過。
“你這是怎麼回事?你幹嗎要哭?難道說跟你一塊走的那個人,沒有同你結婚嗎?” 她搖搖頭,啜泣得更厲害了。
這會兒,克萊德馬上意識到他姐姐的處境在心理上、社會上,以及生理上所包含的全部意義。
現在她遭到不幸,懷了孕——而且沒有錢,沒有丈夫。
那就充分說明了為什麼最近他母親一直在尋摸房子,為什麼她設法向他籌措一百塊美元了。
她替愛思達和她的窘境感到羞恥,其原因不僅僅怕外人有什麼看法,而且也怕他本人,以及朱麗娅和弗蘭克——也許還有愛思達的遭遇會給他們帶來的影響——因為正如人們所說的,這類事是不正當、不道德的。
為了這個緣故,她就竭力設法把這件事隐瞞起來,隻是胡亂編造,虛應故事罷了——當然,女兒的事使她非常吃驚,同時又非常為難。
然而她不走運呗,她編出來的沒法自圓其說。
這時,克萊德又心煩意亂,迷惑不解了——不僅是因為他姐姐的窘境可能影響到身居堪薩斯城的他和家裡其他人,而且還因為他覺得母親對這件事所采取的欺騙态度,乃是心理失常,甚至有點兒不道德。
這件事就算她不是存心欺騙他,至少也是對他躲躲閃閃,因為她早已知道愛思達住在這兒。
再說這件事,他也不是對她一點兒不同情——決不是這樣。
類似這樣的欺騙行為,當然咯,原是未始不可,即便像他母親那樣笃信宗教的老實人,也在所難免——至少他是這麼想的。
這件事決不能讓人人都知道。
他當然不能讓外人知道愛思達的處境。
他們會有什麼想法?他們會怎樣議論她和他自己呢?他的家境不是本來已夠低下了嗎?因此,愛思達啜泣時,他伫立在那裡,兩眼直愣愣地望着,茫然不知所措。
她呢,也知道他心中全是為了她這才迷惑不解,羞不可言,所以就哭得更厲害了。
“唉,真難哪,”克萊德說。
他心裡很煩,但過了半晌對她卻又表示相當同情。
“如果說你不是愛他,恐怕你也就不會跟他一塊出走,對嗎?”(這會兒他正想到了他自己和霍丹斯·布裡格斯)“我為你感到難過,愛思
當然咯,我為你難過,不過,現在哭一點兒也沒有用,對嗎?天無絕人之路。
你等着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哦,我明白,”愛思達啜泣着說,“但是我太傻了。
而且我吃了那樣苦頭,還連累了媽和你們大家。
”她哽住了;過了半晌,她才又找補着說。
“他跑了,撇下我一個人在匹茨堡一家旅館裡,身上連一個子兒都沒有,”她接下去說。
“要不是媽,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我給她寫了信,她給我寄來一百塊美元。
我在一家餐館幹了一陣子,直到我再也幹不下去為止。
我不想給家寫信,說他離開了我。
我覺得難為情呗。
可是後來,我開始感到實在難受,那時真不知道還有什麼别的辦法。
” 她又哭了起來。
克萊德至此才了解母親為她做過和想做的一切,一方面替愛思達難過,另一方面也替母親難過——而且更加難過,因為愛思達多虧還有母親疼愛她,而母親自己呢,卻幾乎沒有人幫助她。
“我現在不好去工作,因為我一時還工作不了,”她接下去說。
“而且媽不要我現在就回家,因為她不願讓朱麗娅、弗蘭克,還有你知道。
這也是對的,我明白。
當然咯,是對的。
可是她什麼都沒有,我也是。
再說,有時候,我在這裡多寂寞啊,”她眼裡噙着淚水,嗓子眼又給哽住了。
“唉,我過去就是太傻了。
” 這時,克萊德覺得自己好像也想大哭一場。
生活有時候就是那麼奇怪,那麼無情。
想一想,這麼多年來生活是怎樣折磨他啊!就在不久以前,他還是一無所有,也總是想要出走。
可是,愛思達終于出走了,且看她碰上了什麼遭際。
他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她在商業中心區兩旁崇樓高牆中間,坐在他父親那隻沿街布道的小風琴前唱贊美詩,那時看起來她顯得多麼天真,多麼善良。
唉,生活該有多麼嚴峻。
反正這世道也真太殘酷。
世界上簡直是無奇不有! 他兩眼直瞅着她和她這個小房間,臨了,他對她說:現在她不會感到孤單了,他往後還要來,隻是請她千萬不要告訴母親說他來過這裡。
今後她如果需要什麼,不妨去找他,盡管他掙的錢也不算太多——随後,他就走了。
他在去酒店上班路上,心裡老是在想,所有這些事該有多慘——悔不該剛才他跟蹤母親,要是他什麼都不知道多好。
不過話又說回來,反正事情遲早要敗露的。
他母親也不能永遠瞞住他。
說不定她最後還不得不向他要錢呢。
不過,那個家夥多卑鄙,他先是拐走姐姐,然後把她扔在一個陌生的大城市裡,身上連一個子兒都沒有。
他突然迷惑不解,回想起了幾個月前被遺棄在格林-戴維遜酒店,連房錢、飯錢都付不出的那個姑娘。
當時,他和其他侍應生都覺得這事滑稽得很——他們對其中色情部分津津樂道,特别加以渲染。
不過,是啊,現在這事涉及他自己的姐姐了。
有人竟然像對待那個姑娘一樣對待他的姐姐。
不過這件事,反正現在他覺得已經不像方才聽到她在房間裡号哭時那麼可怕了。
他舉目四顧,這是一座熱氣騰騰、光彩奪目的城市,隻見人群雜遝、充滿無限活力,還有他工作所在的那家快樂無比的大酒店。
可見生活還不算太壞啊。
此外,他還有他自己的戀愛,還有霍丹斯,還有各式各樣的賞心樂事。
愛思達的事也想必好辦的。
她将會恢複健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隻要一想到他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家,家裡總是這麼窮困潦倒,而且連一丁點兒遠見都沒有,以至于接連不斷發生這件事、那件事——比方說,在街頭傳道,有時付不出房租,他父親靠上街賣毯子、賣鐘表來糊口——還有愛思達的出走,竟得到眼前這樣的結局。
唉,怎麼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