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廠裡是什麼個樣子,吉爾伯特·格裡菲思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冷淡呢,還是和氣?友好呢,還是不友好?
克萊德正坐在那兒沉思默想的時候,那個女人突然側過臉來對他說:“現在您可以進去了。
吉爾伯特·格裡菲思的辦公室在這一層樓最裡面,是對着河邊的。
裡面每個職員都會指給你看的。
”
她欠了一下身子,仿佛要給他開門,但克萊德一望而知她的想法,就打她身邊匆匆走過。
“謝謝你,不打擾你了,”他非常熱情地說,同時推開玻璃門,兩眼注視這個差不多有一百來個工人的房間——裡面多半是青年男女。
所有的人顯然都在專心幹活。
他們大多戴着綠色遮護罩。
幾乎人人穿着短的羊駝呢工作服,或則襯衫袖子上罩着防護袖套。
年輕的女工,差不多個個都穿着整潔、漂亮的格子布衣服,或是工作時穿的套裙。
這個大房間,中間不隔開,有許多白色圓柱。
舉目四顧,都是辦公室,上面寫着廠内各部門負責人的名字——斯米利先生、拉奇先生、戈特博伊先生、伯基先生。
接電話的女士說過吉爾伯特·格裡菲思先生的辦公室在最後一間,克萊德毫不猶豫地沿着有鐵栅欄的過道徑直往前走去,隻見一個半敞開着的門上寫着:“吉爾伯特·格裡菲思先生,秘書”。
他遲疑了半晌,心裡真不知道該進去呢,還是不進去,随後才輕輕敲了一下門,馬上聽見一個尖細刺耳的聲音喊道:“進來。
”克萊德就走了進去,迎面看見一個年輕人,個兒也許比他矮小些、年紀稍微大些,當然頭腦比他要冷靜、精明得多——總之,正好就是克萊德夢想自己也能成為那樣的年輕人——精通管理業務,顯然很威嚴,很能幹。
克萊德馬上發覺,他身穿一套淡灰色長條子西服,因為春天快要到了。
他的頭發顔色比克萊德淡一些,從太陽穴和額角往後梳去,而且搽得油光锃亮。
克萊德一開門,就覺得他那明亮、澄澈、淡藍色眼睛,仿佛鑽孔似的盯住自己。
他戴着一副隻在辦公時才戴的大型角質邊框眼鏡。
那對透過鏡片窺探着的眼睛,一下子就把克萊德仔細打量一番,從他的鞋子一直到他手裡拿着的圓形棕色呢帽。
“你——大概就是我的堂兄弟吧?”克萊德走上來、一站住時,他冷冰冰地說——嘴邊露出當然不太友好的微笑。
“是啊,我就是,”克萊德回答說。
這種故作鎮靜,乃至于冷冰冰的接見,不由得使他掃興和困惑不解。
他頓時覺得,眼前這家大工廠,伯父畢竟是以其非常卓越的才幹建起來的,他可不能像自己尊敬伯父那樣尊敬他的堂兄。
他内心深處倒是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至多隻不過是這個大廠商的繼承人,别的沒有什麼了不起,要不是他父親的才幹,他壓根兒沒法神氣活現,擺出一副頂頭上司的架子來。
可是,克萊德要求在這裡得到器重,本來就是毫無特别理由,同時也無足輕重。
而他對人們可能做到的一切,卻是非常感激的。
所以,他早就覺得深深地欠了人情債,就竭力陪着一副奉承讨好的笑臉來。
殊不知吉爾伯特·格裡菲思似乎一下子把這副笑臉當成一種傲慢無禮的标志,對此斷斷不能容忍。
再說,克萊德隻不過是一個堂兄弟,況且還是一個向他父親懇求幫助的人。
不過話又說回來,既然父親不怕麻煩,對自己侄子發生興趣,并使吉爾伯特毫無選擇的餘地,所以,他便一面繼續譏刺地笑着,心中暗自琢磨堂兄弟,一面說道:“我們都是這樣認為,你在今明兩天會來的。
一路上很愉快嗎?”
“哦,是的,很愉快,”克萊德回答說。
這一問讓他心裡感到有點兒别扭。
“這麼說,你很想學做領子這一行,是嗎?”瞧他那語調和态度,簡直已是大大地降貴纡尊了。
“我當然很想學點本領,趕明兒好歹讓我也能出人頭地,”克萊德和顔悅色地回答說,心想盡可能撫慰一下這位堂兄弟。
“哦,我父親已把他在芝加哥跟你的談話說給我聽了。
不過,從他的話裡,我覺得你不論在哪個方面都沒有實際經驗。
比方說,管賬你就不懂,是不是?”
“是的,我不懂,”克萊德有些遺憾似的回答說。
“你也不會速記,或是類似這樣的工作吧?”
“不會,先生,我不會。
”
克萊德說話時,深感自己不論在哪個實際知識領域都是嚴重缺少訓練,頗有切膚之痛。
吉爾伯特·格裡菲思兩眼直瞅着他,仿佛在說,從本公司的觀點來看,他簡直是一點兒用處都沒有的。
“哦,我看,你最好是,”吉爾伯特接下去說,好像隻是此刻作出這樣決定,事前父親并沒有對他作出過明确指示似的,“先到防縮車間去工作。
本廠産品制造過程是從那裡開始的,你不妨從頭學起。
我們先讓你在下面試試看,往後了解清楚了,給你再作安排。
你要是多少熟悉辦公室的工作的話,也許這裡就用得着你了。
”(克萊德一聽這話,臉就一沉。
這表情立即被吉爾伯特所察覺并使他感到高興。
)“不過,無論你做什麼事,這一行的實際方面學會了,同樣也好嘛。
”他冷冰冰地找補着說,壓根兒不想安慰克萊德,隻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他見克萊德沒有吭聲,又接下去說:“我看,你上這兒來工作以前,最好先在什麼地方安頓下來。
你還沒有租好房間,是吧?”
“沒有,我是中午火車才到的,”克萊德回答說。
“一路上有點髒,需要洗一洗,因此,我就借宿在一家旅館。
我想過後另找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