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達在船尾自己座位上,兩眼直瞅着他那張慌了神的、突然扭歪、變色,但又軟弱無力、甚至心神紊亂的臉。
從這張臉反映出來的,并不是憤怒。
殘暴和兇神附體,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窘态,幾乎沒有多大意義。
可它畢竟表明了内心的猛烈鬥争,一方是懼怕(是對死和死于非命的暴行的一種化學反應),另一方則是邪惡的、永不讓你安甯的要求采取行動——采取行動——采取行動;但與此同時自己又在竭力壓制這種渴望。
但這一鬥争暫時還呈靜止狀态,要求采取行動和不采取行動這兩股強大力量,可謂勢均力敵。
就在這時,克萊德那對眼珠子越來越大,越來越血紅;他的臉孔、身軀、雙手緊張而又痙攣——他呆坐在那兒紋絲不動,他那靜止不動的心态,越來越預示着兇兆——其實,這并不意味着敢于殺人的殘暴力量,而僅僅是眼看着就要昏厥或是痙攣。
羅伯達突然發覺他這一切表現多麼驚詫——仿佛一種怪誕的理智紊亂,要不然就是生理上、心理上優柔寡斷,跟四周景色形成了那麼怪異和令人痛心的對照。
于是,她大聲驚呼:“怎麼啦,克萊德!克萊德!怎麼一回事?你到底怎麼啦?你臉色好怪——好——好怪呀——怎麼了,過去我從沒有見過你這樣呀。
怎麼一回事?”她猛地站了起來,說得更确切些,是俯身向前,盡量不讓船身搖晃,特别小心翼翼,想要來到他身邊,因為看樣子他身子差點兒就要摔倒在船艙裡——要不然身子一偏,摔到湖裡去了。
克萊德頓時感到:這一回自己失敗得多麼慘,多麼膽小,多麼窩囊;與此同時,憎恨突然從心底湧起,不僅憎恨他自己,而且憎恨羅伯達——因為她——或者生命本身——具有那麼一股力量,就可以這樣使他束手就範。
可是,不管怎麼說,克萊德還是害怕動手——不願意下手——隻願意對她說:他永遠、永遠,也不跟她結婚——即使她告發了他,他也決不跟她一塊從萊柯格斯出走跟她結婚——他愛上了桑德拉。
他隻能愛她一個人——可就是這些話,他也沒能說出來。
他隻是一個勁兒惱羞成怒,驚惶失措,對羅伯達怒目而視。
當她靠近他身邊,想用一隻手拉住他的手,并從他手裡接過照相機放到船艙時,他猛地使勁把她一下子推開了。
不過,即便在這會兒,他也沒有别的意圖,隻是想要甩掉她——别讓她碰着他——不想聽她求告——不要她的安慰同情——永遠不跟她在一塊兒——老天哪! 不料,(這照相機,他還是下意識地、緊緊地抓在自己手裡)由于推她時用力過猛,不但照相機砸着她的嘴唇、鼻子和下巴颏兒,而且還把她身子往後一摔,倒向左舷,使船身差點兒就傾覆了。
一聽到羅伯達的尖叫聲(因為一是小船突然傾斜了,二是她的鼻子和嘴唇都被砸破了),克萊德就吓慌了。
于是,他就一躍而起,俯身過去,一半想要幫助她,或是攙扶她一下,一半想要為這無心的一砸向她表示歉意。
殊不知這麼一折騰,小船就整個兒翻了——他自己跟羅伯達一下子都落水了。
當她沉入水底,頭一次冒出頭來時,船底早已朝天,左舷撞着她腦袋,她那狂亂、扭歪的臉兒正朝着克萊德,到這時他神志方才清醒過來。
而她呢,頓時昏了過去,吓得面無人色,又因劇痛和懼怕說不出話來:她一生怕水,怕被水淹死,怕他那麼偶爾幾乎無意識的一砸。
“救命呀,救命啊! “啊,老天呀,我快淹死了,我快淹死了。
救命呀!啊,老天哪! “克萊德!克萊德!” 于是,他耳畔又突然響起了那個聲音! “可是,這——這——這不就是你——你在走投無路時老是琢磨、盼望的事嗎?現在你看!盡管你害怕,你膽小,這——這事——終究讓你完成了。
一次意外——一次意外——你是無心的一砸,你就用不着為你一心渴望去做但又沒膽量去做的事操勞了!既然是意外,你不用去救就得了;要是你現在去搭救她,難道說你願再次陷入困境,忍受那慘痛的失敗嗎?你已在這困境中折磨得夠嗆,而現在不就一下子使你得到解脫了嗎?你可以去搭救她。
可你也可以不去搭救她!你看,她怎樣在拚命掙紮。
她已昏了過去。
她是壓根兒救不了自己的;現在你要是一挨近到她身邊,那她在瘋狂的驚恐之中,也許會把你都一塊給淹死了。
可你是想活下去呀!而她要是還活着,那你往後的一輩子也就沒有什麼意思了。
就隻冷眼旁觀一會兒——幾秒鐘!等一下——等一下子——别管她苦苦喊叫救命。
然後就——然後就——可是,哎呀!你看。
一切全完了。
現在她快沉下去了。
你永遠、永遠再也見不到活着的她了——永遠永遠。
看吧,你自己的帽子漂浮在湖面上——正如你原來設想的那樣。
而小船上,還有她的面紗正被槳架絆住了。
那就随它去吧。
難道這還不足以表明是一次意外事故嗎?” 除這以外,什麼都沒有——隻有一些漣漪——四周圍甯靜、肅穆得出奇。
聽,那隻孤怪、神秘的鳥,又在發出輕蔑、嘲弄的叫聲。
基特,基特,基特,卡……阿……阿……阿赫! 基特,基特,基特,卡……阿……阿……阿赫! 基特,基特,基特,卡……阿……阿……阿赫! 這隻惡魔似的鳥,一個勁兒在枯枝上狂叫——那隻怪鳥。
克萊德非常吃力地、陰郁地、沮喪地遊到了岸邊,可是,羅伯達的呼喊聲還在他耳際,她眼裡露出最後瘋狂、慘白、懇求的神色,也都在他眼前。
還有那麼一個念頭:真的,他畢竟并沒有殺害她。
沒有,沒有。
謝天謝地。
他可沒有。
不過(他登上附近的湖岸,把他衣服上的水抖掉),他到底殺人了嗎?還是沒有殺人?他不是不肯去搭救她嗎?本來他也許能把她救起來呀。
何況她之所以落水,盡管是意外,說實在的,還都是他的過錯,可不是嗎?可是——可是—— 這時已是傍晚時分,昏暗、寂靜。
在這隐蔽的樹林深處,一個僻靜的旮旯兒,就隻有他一個人。
渾身濕透了的克萊德,獨自站在自己那隻幹幹的手提箱旁邊,等着設法把衣服弄幹。
不過,在這當兒,他把沒用過的照相機三腳架從手提箱邊取了下來,在樹林深處找到很難被人發現的一棵枯樹,把它藏匿在那兒。
有誰看見了嗎?有誰正在張望呢?随後,他就轉身往回走,可又暗自納悶,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他必須先往西走,然後往南。
他可千萬不能迷失方向呀!可是,那隻怪鳥卻是一個勁兒在叫——多紮耳,令人心驚肉跳。
随後是一片昏暗,盡管夏夜還有一點兒微弱的星光。
一個年輕人,正在穿越漆黑一團、荒無人煙的樹林子,頭上戴着一頂幹草帽,手裡拎着一隻手提箱,急匆匆,但又小心翼翼地——往南——往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