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德居然會回答。
殊不知後者早已訓練有素,這時照樣對答如流地回答說:“是的,先生。
”
“你們倆——我是說你和奧爾登小姐——在你頭一次見到某某小姐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發生了剛才說過的那種不正當的關系?”
“是的,先生。
”
“嗯,現在,既然由于這種種情況——可是,不,再等一下,還有别的事,我可得先問問你——現在,讓我想一想——在你頭一次見到這位某某小姐的時候,你還是愛着羅伯達·奧爾登的,是吧?還是——不是?”
“我還愛着她——是的,先生。
”
“至少到那時為止,你對她還沒有感到厭倦,是吧?還是——不是?”
“不,先生。
我可還沒有呢。
”
“你覺得她的愛以及跟她的交往,還是如同過去一樣可貴,一樣讓你感到快活嗎?”
“是的,先生,是這樣。
”
克萊德說這話時也就是在回顧往事。
在他看來,剛才他說的,确實是真話。
恰在他跟桑德拉相遇以前,說真的,正是他跟羅伯達交往處在最美滿的頂峰。
“在你跟這位某某小姐相識以前,你和奧爾登小姐對未來的打算,要是有的話,你也就談一談?那時,想必你一定想到過,可不是?”
“嗯,那可不完全是這樣。
”(這時,克萊德忐忑不安地舔舔自己幹枯了的嘴唇)“您知道,我事先從來沒有真正想過做任何一件事情——就是說,做任何對不起她的事。
當然咯,她也從來沒有想過這類事。
一開頭,我們就是僅僅有點兒順其自然。
也許全得怪我們在那裡實在太孤單無聊了。
她在萊柯格斯什麼人都沒有。
我呢也是一樣。
加上還有那條廠規,使我哪兒都沒法帶她一塊去。
但隻要我們待在一塊時,當然咯,我們就隻管亂扯淡,不大想到那條廠規了,我想——我們倆都是這樣。
”
“你就是僅僅有點兒順其自然,因為暫時還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你也沒有想到可能會發生什麼事。
是不是這樣?”
“不,先生。
我是說,是的,先生。
原來就是這樣。
”克萊德心裡恨不得把彩排過好多遍,而且跟他生死攸關的答話一字不差地重複念叨一遍。
“不過,想必你們一定想到過什麼——不管是你們裡頭的哪一個,還是你們兩個。
要知道,今年你二十一歲,她已是二十三歲了。
”
“是的,先生。
我想,我們想倒是想到過的——我覺得,有時我确實是想到過什麼的。
”
“那你想到過什麼呢?你記得起來嗎?”
“嗯,是的,先生。
我想,我還記得起來。
是這樣的,我記得很清楚,有時我曾經想到過:如果說一切順順當當,我多積攢一點錢,她上别處覓到一個事由,那我到哪兒都可以公開帶她一塊去。
以後,也許我就跟她結婚,隻要她跟我還是像往日裡那樣相親相愛的話。
”
“那末,你的确想到過跟她結婚,是吧?”
“是的,先生。
我知道,當然咯,我的确想到過的,就像剛才所說的那樣。
”
“不過,那是在你跟這位某某小姐相遇以前,是吧?”
“是的,先生,是在以前啦。
”
(“演得真帥!”梅森挖苦地向本州參議員雷德蒙喃喃低語說。
“精彩的演出,”雷德蒙當即回答說,仿佛是舞台上演員的低聲耳語,是存心要讓人們聽到的。
)
“不過,這麼具體的話,你對她說過嗎?”傑夫森接着說。
“哦,沒有,先生。
我可記不得以前我曾經說過——就是沒有說得那麼具體。
”
“要麼你跟她說過,要麼你就沒有跟她說呗。
嘿,到底是說過,還是沒說過?”
“嗯,說真的,全都不是。
我時常跟她說,我愛她,還說我永遠不希望她離開我,因此希望她也永遠不會離開我。
”
“不過沒有說過你要跟她結婚?”
“沒有,先生。
沒有說過我要跟她結婚。
”
“嗯,嗯,敢情好!那末,她——她說些什麼來着?”
“說她永遠不會離開我,”克萊德費勁地、膽怯地回答說,心裡卻想到了羅伯達最後的呼喊聲和她的那一雙直勾勾地盯住他的眼睛。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絹,開始揩擦他那汗涔涔、冷冰冰的臉和手。
(“演得可帥啦!”梅森挖苦地低聲咕哝着說。
“好乖巧,好乖巧!”雷德蒙低聲評論道。
)
“不過,告訴我,”傑夫森用一種輕柔、冷靜的語調繼續說。
“你對奧爾登小姐既然有那樣的感情,怎麼會一見到這位某某小姐就變得這麼快?難道你是那樣反複無常,連自己都不知道你的思想感情一天一個樣嗎?”
“嗯,在那個時候以前,我可不是那麼想的——先生,我可不是那樣的!”
“在你跟奧爾登小姐相遇以前,過去你正經八百地談過戀愛嗎?”
“沒有談過,先生。
”
“不過,你是不是認為跟奧爾登小姐談的是正經八百的愛情——一種真正的愛情——一直到你跟這一位某某小姐相識以前。
”
“是的,先生,我就是這麼想的。
”
“打這以後——又怎麼樣呢?”
“嗯——打這以後——就跟過去完全不一樣了。
”
“你的意思是說,打從一見到某某小姐、跟她碰過一兩次面以後,你就壓根兒不愛奧爾登小姐了嗎?”
“嗯,不,先生。
不完全是這樣,”克萊德馬上坦誠相告說。
“我照舊有點兒愛她,說實話,還是很愛她的。
不過,在我還沒有來得及鬧明白以前,我差不多早已昏頭昏腦了——為了某某小姐。
”
“是呀,為了這位某某小姐,我們知道。
你完全喪失了理智,就像發瘋似的愛上了她。
不就是這樣嗎?”
“是的,先生。
”
“那後來呢?”
“嗯——後來——說實在的,我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愛奧爾登小姐了。
”克萊德說這話時,前額上、臉頰上早已是汗涔涔了。
“我懂了!我懂了!”傑夫森為了要讓陪審團和列席聽衆留下深刻印象,就像雄辯家一樣大聲說。
“一件天方夜譚式的案子,裡頭既有令人神魂颠倒的女巫,也有中了魔法的男人嘛。
”
“我可鬧不明白您說的意思,”克萊德說。
“一件描述迷人的魔法的案子,我可憐的孩子——原來有一個人為姿色、愛情和财富着了魔,被我們有時巴不得多多益善但又永遠得不到的東西迷住了——我剛才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反正人世間的愛情很多就是這麼一回事。
”
“是的,先生,”克萊德怪天真地回答說,同時正确地認定:這不外乎是傑夫森要露一下自己的辯才罷了。
“不過,我要知道的是——既然正如你自己所說的,你很愛奧爾登小姐,而且發展到應該通過婚姻形式而成為一種正當關系——那到底怎麼搞的,你對她如此缺乏責任感或則說缺乏感激之情,居然為了這位某某小姐而頓時産生了抛棄她的念頭呢?現在,告訴我們,究竟是怎麼搞的?這我倒是很想知道。
而且,我深信,陪審員他們也很想知道。
你那感恩的意識上哪兒去了?你那道德上的責任心又上哪兒去了?難道說這些東西你一丁點兒都沒有嗎?我們倒是很想知道。
”
說真的,這才是真正的反诘問——矛頭對準自己一方的證人。
不過,傑夫森所說的并未越出他的權限範圍,所以,梅森也就不好加以幹預。
“嗯……”說到這裡,克萊德遲疑了一會兒,說話開始支吾起來,仿佛這些問題事先并沒有關照過他應該如何回答似的。
他看起來好像是實際上也真的是在想方設法要把這一切都解釋清楚。
要知道,盡管本來他早就應該把這答案記住了,但在法庭上真的碰到這個問題,而且又是在萊柯格斯時總讓他心慌意亂的老問題,他也就記不清楚應該怎麼按照人家關照過他的口徑來回答了。
相反,他隻好轉彎抹角地摸索了好半天,最後才這樣開了腔,說:
“事實是這些事我壓根兒還沒有去想呢。
在我跟她相遇以後,我就再也不可能去想了。
有時,我也曾經努力去想過,可是結果呢,我什麼都想不出來。
我覺得自己需要的隻是她,而再也不是奧爾登小姐了。
我知道這樣是要不得的——是的,當然咯,要不得的——并且,我還為羅伯達感到難過——不過,盡管這樣,好像我還是什麼辦法也沒有。
我心裡想的隻能是某某小姐。
而且,不管我作過多大努力,我還是不能像過去那樣惦着羅伯達了。
”
“你這是說:你并沒有由于這個原因而讓自己良心上覺得痛苦嗎?”
“不,先生,我是覺得痛苦的,”克萊德回答說。
“我知道我自己做得不對,因而使我不管對她也好,對我自己也好,都感到非常苦惱。
但是,不管怎麼說,好像我還是沒有别的更好辦法。
”(他這是在重複念叨傑夫森事前替他拟定好的答話;這些話他頭一次看到時覺得十分真實。
他内心也感到有點兒痛苦。
)
“那後來呢?”
“嗯,後來她開始嘀咕,怨我不像過去那樣常去看她了。
”
“換句話說,你開始不睬她了。
”
“是的,先生,是有一點兒——但并不是完全不睬她——不是的,先生。
”
“嗯,當你發現自己如此迷戀這位某某小姐的時候,你在舉止談吐上有過哪些表現?你有沒有找過奧爾登小姐,說你再也不愛她了,你愛的是另一個女人?”
“不,我可沒有。
那時候從來也沒有過。
”
“為什麼那時候從來也沒有過?你認為同時向兩位姑娘求愛是很光明正大的嗎?”
“不,先生,不過,情況也并不完全是這樣。
您知道,那時候我才不過剛剛跟某某小姐結識,我什麼還沒有跟她說哩。
諒她也不會讓我這麼辦的。
但是,不管怎麼說,那時我還是知道自己再也不愛奧爾登小姐了。
”
“不過,關于奧爾登小姐這樣要求你,你怎麼看呢?她不讓你去追求另外一個姑娘,你認為她有足夠的理由應該這麼做嗎?”
“是的,先生。
”
“那時候你為什麼還是去追求呢?”
“我實在抵抗不住她的魅力。
”
“你意思是說某某小姐?”
“是的,先生。
”
“因此,你就繼續追求她,直到你逼使她愛上了你?”
“不,先生,壓根兒不是這樣。
”
“那末,究竟是怎麼樣呢?”
“我無非是常在各處跟她見見面,對她着了迷。
”
“這我明白了。
不過,你還是并沒有去找奧爾登小姐,說你再也不愛她了?”
“沒有去找,先生。
當時,我可沒有說過。
”
“為什麼沒有去找?”
“因為,我心裡想,這樣會讓她傷心的。
我可不願意讓她心裡難過。
”
“得了,我明白了。
恐怕是你在道德上或是思想上沒有膽量對她說實話吧?”
“什麼道德上或是思想上的膽量,我可不懂,”克萊德回答說,反正傑夫森用了這麼一個詞兒來形容他,不免使他有點兒傷心和反感。
“不過,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替她感到難過。
她動不動就哭,我可不忍心向她和盤托出。
”
“我明白了。
得了,隻要你願意的話,那個問題就算是這樣吧。
不過,現在你得回答我另外一個問題。
你們倆之間的關系——說說到底怎麼樣——在你心裡明白你再也不愛她以後——這種關系還能繼續下去嗎?”
“嗯,不,先生,反正繼續不了多久,”克萊德回答時,露出極端緊張和羞澀的神色。
他心裡想到了此時此刻法庭大廳裡,在他面前的所有聽衆——還有他的母親——桑德拉——以及整個美國的人——他們都會從報刊上獲悉他在回答時所說的話。
好幾個星期以前,這些問題頭一次交給他看時,他就問過傑夫森到底有什麼用處。
傑夫森回答說:“能起到教育作用嘛。
隻要我們越是能出奇制勝地運用生活中的具體事例使他們為之震驚,那就越是容易使他們在考慮你的問題症結時更加合乎情理。
不過,現在你用不着為這事傷腦筋。
到時候,你隻管回答他們的問題,别的事都交給我們就得了。
我們自然知道該怎麼去對付的。
”于是,克萊德又補充說:
“您知道,我一見到某某小姐以後,就再也不像過去那樣愛她了,因此,我也就不再像往日裡那樣常去找她了。
但是,不管怎麼說,反正在這以後不久,她已有了身孕,那時候——嗯——”
“我明白了。
那大概是在什麼時候?”
“去年一月下旬。
”
“這事發生以後,又是怎樣呢?你是不是覺得,在這種情況之下,你有責任跟她結婚?”
“嗯,不——在當時的情況下,不是的——我這是說,隻要我能使她擺脫困境的話。
”
“為什麼不?你說‘在當時的情況下’,到底是什麼意思?”
“嗯,您知道,那正是剛才我對您說過的。
我再也不愛她了。
既然我沒有答應過跟她結婚,而且,這她自己也知道,我心裡想,隻要我幫她擺脫困境,然後告訴她,我再也不像過去那樣愛她,那樣就很公平了。
”
“但是,你說幫助她擺脫,行不行?”
“不行,先生。
不過,我曾經試過。
”
“你去找過那個在這裡作過證的藥房掌櫃嗎?”
“是的,先生。
”
“還找過别的什麼人?”
“找過的,先生——我一連找過另外七個人,最後才尋摸到一點兒東西。
”
“可是,你尋摸到的東西靈不靈呢?”
“不靈,先生。
”
“還有那個在這裡作證說你找過他的、專賣男子服飾用品的年輕商人,你去找過沒有?”
“找過的,先生。
”
“他給你講過那位醫生的名字嗎?”
“嗯——他講過——不過,我可不願說出是哪一位。
”
“得了,你不說就不說吧。
不過,你有沒有讓奧爾登小姐去找過那位醫生?”
“找過的,先生。
”
“是她一個人去的,還是你陪她一塊去的?”
“是我陪她一塊去的——隻是把她送到大門口。
”
“為什麼隻送到大門口?”
“嗯,這是我們商量好的。
而且,不論她也好,還是我也好,我們都覺得那樣也許更好些。
當時我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