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非常寬宏大量來加以解釋,他仍然覺得,他對她的慘死還是罪責難逃——直接的或是間接的——罪責難逃。
事前他曾經策劃過——可不是嗎?分明是他能夠搭救她,可他并沒有去搭救她。
他巴不得她死,而且過後心裡并不覺得難過。
把小船打翻的那一砸之中,有一些惱怒的成分。
他下不了手,不能動手砸她,即使在這種感情裡也還有一些惱怒的成分,以下這兩個事實——某某小姐的花容玉貌和社會地位驅使他策劃了陰謀,以及他跟羅伯達發生了邪惡的關系以後她堅持要他跟她結婚——非但不是情有可原,不能減輕他的罪行,恰好相反,隻是更加證明他的罪孽和罪行該有何等深重。
他在主的面前在許多方面犯了罪。
麥克米倫先生認為,在那些黑暗的日子裡,多麼不幸啊,他隻不過是自私、亵渎的欲念和淫亂的混合體,而這種邪惡,也正是保羅嚴厲斥責過的。
不過,這種邪惡卻延續下去,始終不變,直至最後他受到了法律制裁。
他并沒有忏悔過——即便到了熊湖,已經有了足夠時間思考,他也不忏悔。
再說,他自始至終還使用各種虛僞、邪惡的托詞來敷衍搪塞,可不是嗎?真的就是這樣。
另一方面,當他第一次有那麼明顯的忏悔的征兆時,當他第一次開始意識到他罪行的嚴重性時,如果說就在這時候把他送上電椅,那麼毫無疑問,隻能是在罪上再加罪——在這一事例中,犯錯誤的恐怕要算是國家了。
因為,麥克米倫如同典獄長和其他許多人一樣,都是反對死刑的,認為還不如強迫違法者以這種或那種方式為國家服務。
不過,到頭來他還是不得不承認,克萊德遠不是無辜的人。
盡管他煞費苦心地想過,而且在心裡也很願意寬恕克萊德的罪行,但事實上克萊德不就是有罪的嗎?
這時,麥克米倫向克萊德指明,說他覺醒了的道德上和思想上的認識,使他能夠比過去更加完美地适應生活和行動。
殊不知麥克米倫上面這些話,一點兒效果都沒有。
克萊德感到自己孤苦伶仃,世界上連一個相信他的人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
在案發前他那些困惑不安而又飽受折磨的言行表現中,除了看到明顯的最險惡的罪行以外,還能看到别的一些什麼東西的人可以說是一個都沒有。
可是——可是——(而且,關于這件事,不管是桑德拉、麥克米倫,或是全世界所有的人,包括梅森、布裡奇伯格的陪審團、奧爾巴尼的上訴法院全都在内,如果要确認布裡奇伯格陪審團的判決的話),他心裡還是覺得:他并非像他們認為的那樣是有罪的。
反正,像羅伯達硬逼他非要跟她結婚不可從而把他的一生給毀了,他是吃足這種苦頭的,可他們畢竟都沒有領受過。
對于他美夢的化身桑德拉,他心中曾經充滿着一種如同撲不滅的烈焰似的情欲,恐怕他們裡頭沒有一個人會像他那樣吧。
他們壓根兒不了解他在幼年時曾經被那種倒黴的命運困擾着,折磨着,嘲弄着,還強迫他如此低三下四地沿街唱詩祈禱,而在那時,他整個兒心靈卻在呼喚着另一種美好的命運。
他們這些人,不管是全體,還是其中哪一個人,甚至包括他親生的母親在内,既不了解他心靈上、肉體上、思想上的痛苦,他們又怎能妄加判斷他呢?即便現在,他在心中默默地把這一切又重溫了一遍,依然覺得心如刀絞。
盡管以上所述事實俱在,而且沒有一個人認為他不是沒有罪,可是,在他内心深處卻有一種東西,仿佛在大聲反抗,有時連他自己也會大吃一驚。
不過話又說回來——麥克米倫牧師嘛——他為人非常公正、耿直、仁慈。
當然,他肯定是從一個比克萊德更高的角度,更公正的觀點來估量這一切的。
因此,有的時候,他堅決認為克萊德是無辜的,可是也有的時候,他又覺得他一定是有罪的。
啊,這些難以捉摸、錯綜複雜而又折磨人的思緒啊!難道說他就不能在自己心裡——一勞永逸地——把這件事全過程鬧清楚嗎?
因此,克萊德實在無法從像麥克米倫牧師那樣善良、純潔的人的眷愛、虔誠和信念裡,或是從至仁至慈、法力無邊,并且以麥克米倫牧師作為使者的上帝那裡得到真正慰藉。
說真的,他該怎麼辦呢?怎樣才能順從地、虔誠地、無保留地祈禱呢?鄧肯牧師看到克萊德在忏悔,堅信克萊德一定完全受到聖靈鼓舞,就一再規勸他,并将各種不同章節指點給他看。
而克萊德則懷着這麼一種心情再次一頁頁地翻閱——反複念了他最熟悉的那些《詩篇》,希望從中得到啟發,領會忏悔的要害所在——隻要一領會了,他就會得到他在漫長、憂悶的歲月裡一心渴求過的安甯和力量。
可他怎麼也還是領會不了呀。
就這樣,又過去了四個月。
到了這段時間結束的時候——在一九××年一月——上訴法院(由小富勒姆複審了貝爾納普和傑夫森所遞交的證據)在金凱德、布裡格斯、特魯曼和多布舒特同意下,根據卡塔拉基縣陪審團的判決認定克萊德确實有罪,并判決克萊德應在二月二十八日起一周内(亦即六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