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潘法官入座!”衆人發一聲喊,推的推,架的架,活活把他摁到了座位上。
我一直在旁邊看着,發現老潘臉色越來越青,額頭大筋突突亂跳,知道馬上就要發作,趕緊低聲相勸:“已經這樣了,你就……”
他不答話,忽然長身而起,雙手發力,哐啷一聲把桌子掀了,一時杯盤亂響,湯水四濺,滿屋子鈔票亂飛,所有人都驚呆了,區老闆撲通坐倒:“哎呀,哎呀,這……這……”
老潘大步而出,在門口狠狠瞪我一眼,摔門揚長而去。
我腦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喝了一杯酒,看見那些錢翩翩飛舞,婉轉落地,或浸牛肉湯,或沾鯉魚鱗。
第二天我去找曾曉明,曾曉明一拳砸在桌子上:“操他媽的!我是為了誰?我是為了誰?!”再去找老潘,他也有道理:“那些錢能拿嗎?拿了還怎麼辦案?”我說你也太絕了,他們終究是一片好意。
他冷笑:“好意?我要不做法官,他們還有這好意嗎?收了他們的好意,這法官還做不做?”
時光如水,一瞬十年,現在的潘志明頭生白發,再也做不成法官,雖然他從沒收過一分錢的好意。
天快黑了,我開車下山,老潘一直沉默不語,我問他是不是想跟顧菲複婚,他不說話。
我接着問:“聽說陸老闆還在騷擾顧菲,你打算怎麼辦?”他慢慢擡頭,哀求一樣地對我說:“别問了,别問了好不好?”我長歎一聲,随手打開CD,聽見北大詩僧悠遠凄涼的歌聲:
英雄功業今何處?
長空明月在,夜夜照青冢。
金宮玉殿生荒草,
曾見紅袖舞,誰聞歌哭聲?
前生恩,來世仇,都付了黃卷與青燈,
青衫濕,關山遠,更難堪長亭連短亭。
紅塵千丈路,人間生死情,
此一去海天茫茫,
直到白骨枯,華燈滅。
滿世荒蕪頭如雪,
等盡千年不相逢……
老潘到了。
我停下車,看着他一步一頓地往裡走,月光清冷瀉落,他高大的身影顯得格外蒼涼。
快到門口了,他突然轉身,臉上的肌肉騰騰抽搐,澀聲問我:“我隻不過想做個好人,怎麼就這麼難?怎麼就這麼難?”
注釋:
二十一章用了幾個典故,“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白鳥淹沒,秋水連天。
”這是兩位高僧的遺偈,前句出自弘一: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執象而求,咫尺天涯。
問餘何适,廓而忘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後句出自正覺:夢幻空華,六十七年。
白鳥淹沒,秋水連天。
這是他們面對死亡所寫下的,我把兩句組合在一起,看起來很不壞。
“樹頭花盡,乃見衆香曼妙;火窟焚心,方覺無上清涼。
”不是典故,是我杜撰的偈語。
“佛是庭前柏樹子,東來隻為麻三斤。
”這是我的嘲佛詩中的一句,同樣出自叢林公案:僧問趙州:如何是佛祖西來意?答曰:庭前柏樹子。
僧問守初:如何是佛?答曰:麻三斤。
為了湊字數,我把兩者颠倒了一個位置。
“生而不憂,死而不怖。
”“死不怖”很多出處:《金剛經》、釋吉藏的遺著等等。
前半句是我的杜撰。
曹溪是六祖惠能的傳禅之地,據說梵唱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