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深談下去,于是忙挂斷了電話。
她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錢包,然後離開了公司。
回到貝耶諾奇莊園,她看到妮娜在廚房裡,火上炖着一鍋蔬菜燴牛肉。
妮娜看到她進門,笑着對她說,“你看,我好好盯着呢,暫時還沒引起火災。
”
“我有事要跟你和媽媽談談。
她在哪?”
妮娜偏頭朝餐廳看了看,“你猜。
”
“冬季花園?”
“還用說嘛。
”
“該死,妮娜。
”
梅瑞狄斯走過一片狼藉的餐廳,到院子裡尋找母親。
母親坐在花園的鐵長椅上,好的是她這次出來穿得不是那麼單薄。
“媽?”梅瑞狄斯對母親說,“我有事想和你談談。
進屋去好嗎?”
母親站直了身子,梅瑞狄斯這才發現,經過這段時間,母親瘦了一大圈,之前柔軟圓潤的身材現在看來是這樣幹癟瘦小。
兩人一同往回走,沒有說話,彼此之間保持着一段距離。
走進客廳,梅瑞狄斯先讓母親在一張椅子上坐好,生起壁爐的火,然後在母親對面坐下。
這時妮娜也過來了,她仰靠在沙發上,擡起兩隻穿着襪子的腳擱在咖啡桌上。
“你要說什麼,梅?”妮娜捧着一本《國家地理》雜志的舊刊翻看,“嘿,這是我拍的照片。
就是這張獲得了普利策獎,”她高興地舉起雜志,炫耀那張占了兩頁篇幅的照片。
“我今天和伯恩斯醫生通過電話了。
”
妮娜把雜志放到一邊,等着聽梅瑞狄斯接下來要說什麼。
“他……他也認為媽媽住養老院不合适。
”
“哦,這不是廢話嘛。
”妮娜說道。
梅瑞狄斯不想情緒受左右,于是不去理會妮娜。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母親,繼續往下說,“但是我和伯恩斯醫生都覺得你一個人住在這裡也不妥。
吉姆幫忙在韋納奇找了個不錯的地方,是一個公寓式的養老社區。
他說你可以住進一個帶廚房的單人小套間。
要是你不想自己做飯,公寓也有餐廳。
地點就在城中心,去商店和針織店很方便。
”
“那我的冬季花園怎麼辦?”母親問。
“套間自帶一個小後院。
你完全可以在那裡打造一個冬季花園。
長椅,栅欄,銅柱,所有東西都可以放進去。
”
“媽媽沒必要搬走,”妮娜說,“這裡才是她的家,我會在這照顧她的。
”
梅瑞狄斯再也按捺不住,怒氣沖沖地回擊,“是嗎,妮娜?我們能指望你在這待多久呢?還是就跟我婚禮那次一樣,你說走就走?”
“那天是因為發生了一起刺殺事件。
”妮娜的臉色一下子不自然了起來。
“那爸爸七十歲生日那天呢?那次又發生了什麼事件?洪水,是吧?還是地震?”
“這是我的工作,我不會因為工作道歉的。
”
“我也沒要求你道歉。
我隻是說你的意圖雖好,但沒什麼用,如果明天印度有什麼大事發生,我們也隻有眼睜睜看着你離開。
我沒辦法時時刻刻陪在媽媽身邊,也不能留媽媽一個人在家。
”
“這樣一來你會輕松不少吧?”母親說道。
梅瑞狄斯在母親臉上搜尋,想找出她說這句話的真正用意,是諷刺,還是指責,或者是困惑,但她看到的隻有無奈的聽之任之。
這隻是一個問句,而非控訴。
“是的。
”她幹脆地回答,卻不知為何心虛了一下,隻覺得自己讓父親失望了。
“那我去。
我已經無所謂住哪了。
”母親說。
“你需要的東西我都會幫你收拾好,”梅瑞狄斯說,“下個月搬過去住,你有個準備就行了。
其他的你什麼都不用操心。
”
母親站起身看着梅瑞狄斯。
她的眼神一時變得柔軟,藍色眼睛裡似乎藏着萬千感慨。
但這個眼神隻維持了大概一個心跳的時間,随後便消失了。
母親轉過身走上樓。
不一會兒便傳來門關上的聲音。
“她不該去那個被你們吹得天花亂墜的養老院。
”妮娜對梅瑞狄斯說。
聽她這麼說話,梅瑞狄斯恨得咬牙切齒,“那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意思?”
“我們倒是可以請個可以包攬購物、打掃衛生和付賬單的全職看護來,你來出錢嗎?還是你能保證在家裡待上幾年,照顧媽媽?哦,對了,你的保證屁都不是。
”
妮娜緩緩站起來,定定地看着梅瑞狄斯,“我不是這個家裡唯一不守約的人。
你也跟他保證過會照顧好媽媽的,不是嗎?”
“我所做的正是為了照顧好她。
”
“哦,是嗎?如果他現在就在這裡,聽到你說要幫她收拾行李打發她去住養老院,連她的冬季花園也要搬走,你覺得他會視你為驕傲嗎,梅瑞狄斯?幹得好啊,謝謝你沒有食言。
你覺得他會這麼說嗎?我看不會吧。
”
“他會理解我的。
”梅瑞狄斯希望自己的語氣能更強硬一點。
“不,他不會理解你的。
你自己清楚。
”
“去你媽的,妮娜。
”梅瑞狄斯尖聲說,“你根本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她的眼淚湧了上來,話哽在喉嚨再也說不下去了。
“去你媽的。
”她再一次咒罵道,但這次基本上已經是氣聲。
她轉過身,逃也似的奔到門口。
在拉開門的瞬間,她隐約聽到炖在火上的那鍋燴牛肉已經煮沸了。
她一咬牙沖了出去。
回到車上,她狠狠地關上車門,死死地握住方向盤,“你不在的時候,我才可以自以為是。
”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發動了汽車。
一見到她,家裡的兩隻狗立刻興奮地迎了上來,她跪下來,輕輕撫摸它們,隻希望它們熱情的歡迎禮能安撫她不安的神經。
進家後她大聲呼喊傑夫,但沒有人應答。
她脫下外套,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然後走進客廳打開了燃氣壁爐。
她在壁爐前的大理石闆上坐下,讓壁爐裡的假火釋放的真實熱量烘暖自己的後背。
這麼多年了,她努力想毫無保留、毫無條件地去愛母親,就像她對父親的愛那樣。
那種對愛與被愛的渴望貫穿了她的整個童年和青年時期,也帶來了她人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失敗。
在母親眼裡,梅瑞狄斯不管做什麼都是錯的,而對于一個不顧一切想取悅母親的女孩來說,那次的失敗在她心裡留下了永久的傷疤。
而最糟糕的是——除了那年聖誕夜的戲劇之外——那件事發生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春天。
梅瑞狄斯想不起來當時自己多大,不過她記得那陣子妮娜剛開始學遊泳,那麼大概就是她十歲那年的事。
那天父親帶妹妹去遊泳池,所以偌大的莊園裡隻有梅瑞狄斯和母親兩個人在。
午飯後,她偷偷溜出家門。
她手裡拿着工具,揣着滿滿一口袋的種子來到母親的冬季花園。
花園靜悄悄的,她興奮地哼起歌來。
她先把爬得到處都是的常青藤連根拔起,然後再移開鏽迹斑斑的銅柱,有這根破銅柱在,這花園看上去總有種亂糟糟的感覺。
她揮動小鏟子翻開黑色的泥土,接着小心翼翼地把花種埋進土裡。
看着一排排整整齊齊的小土坑,她都已經可以想象出這些種子發芽開花後的樣子了。
原本雜亂無章,除了綠和白外就沒有其他色彩的花園會因為這些新添的鮮花而變得生機勃勃、規整有序。
她為自己想到這麼棒的主意而沾沾自喜。
現在計劃進行得一切順利,她一邊幹勁十足地翻土,分配花種,認真地把種子種進土裡,一邊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