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納達
一聲慘叫打破了夜晚的靜谧,火焰呼嘯着卷過柔滑的帷幔,大聲的呼喊讓恐慌四下蔓延。
四散的人群沖出帳篷,越過一座座旗杆,顫抖着聲音無濟于事地試圖安撫驚慌的馬匹。
終于大火點燃了整個平原,濃煙彌漫,到處人仰馬翻。
小女孩尖叫着,用西班牙語向母親哭喊着:“摩爾人來了?摩爾人殺我們來了?”
“親愛的上帝,救救我們吧,那群野蠻人在放火,”嬷嬷喘息着,“他們會強奸我,用他們的刀鋒劃開您的喉嚨。
”
“媽媽!”孩子哭叫着要爬出床,“媽媽在哪裡?”
她衣冠不整地沖出燃燒的帳篷,面前是一片火海。
數以千計的帳篷都在燃燒,火焰像噴泉一樣噴向夜空,風長火勢,營地變成了徹底的地獄。
“媽媽!”
兩匹巨大的黑色戰馬映襯着火光,像神話裡的怪獸一樣沖出火場,這是夢幻般的場景,仿佛他們就是傳說中的救世主。
戰馬停在孩子面前,她的母親彎下腰,命令她瑟瑟發抖、還沒有馬背高的女兒:“聽話,乖女兒,跟着嬷嬷去。
”她毫不畏懼眼前的一切:“你父親和我要出去給他們點顔色瞧瞧。
”
“不,我要跟着您!媽媽!我會被燒死的。
讓我去吧!摩爾人會抓住我!”小女孩向她母親張開雙臂。
火光在母親的铠甲上描繪出怪誕的陰影,她彎下腰,腿部的肌肉異常地突起,仿佛她是個鋼鐵般的女戰士,一個抛棄了女性柔美天性的頑強女戰士。
“如果我不出現,士兵就會逃亡,”她嚴厲地說,“你也不想那樣吧。
”
“誰在乎!”孩子号叫起來,“我隻要您!拉我上去!”
“軍隊馬上就來了,”女人在馬背上調整好姿勢,“我得先沖出去,把他們打個落花流水。
”
她掉轉馬頭越過驚慌失措的孩子:“我會回來接你。
”
“别亂跑,走啦。
”
孩子無助地看着父母離開。
“媽媽!”
“媽媽!求您了,别丢下我!”她嗚咽着呼喊,可是她的母親沒有回頭。
“我們會被活活燒死!”馬迪拉——她的嬷嬷——催促着,“快,快!快躲起來!”
“你給我安靜點!”孩子怒叱道。
“既然我自己,威爾士的王妃,都能被遺棄在這個營地自生自滅,你,一個摩裡斯科的賤民,有什麼不能忍受,有什麼好抱怨的?”
她看到那兩匹馬在起火的營地裡穿梭,所到之處,哀号聲停息了,終于恢複了點秩序。
士兵們鎮定下來,從水渠那邊排隊把水桶傳過來滅火。
将軍舉着劍拼命把剛剛逃跑的士兵聚集起來在平原上列陣防衛,以防黑暗裡的摩爾人趁亂偷襲,占領營地。
所幸那晚沒有摩爾人出現:他們龜縮在城堡的高牆裡,迷惑于這群瘋狂的基督徒在黑暗裡搞出的新鮮玩意,安拉保佑,誰也不敢沖進那火的地獄,那一定是他們布下的陷阱。
五歲的孩子看見了她母親滅火的決心。
她女王的氣場熄滅了恐慌,她必勝的信念戰勝了眼前的災禍。
小女孩坐在細軟箱上,用睡衣下擺裹住赤裸的雙腳,等待着營地安定下來。
當她的母親回轉過來,看到的是一個冷靜的不再哭泣的孩子。
“卡塔琳娜,你還好吧?”西班牙的伊莎貝拉下馬走向她最小最珍愛的女兒,忍住把她緊緊抱在膝頭、好好疼愛的欲望。
溫柔并不能讓這孩子長成主需要的勇士,作為一個公主,她不能軟弱。
這孩子和她母親一樣有着鋼鐵般的意志。
“我很好。
”
“怕嗎?”
“一點也不。
”
“很好。
”她贊許地點點頭,“這才是我期待的西班牙的公主。
”
“也是威爾士的王妃。
”她的女兒補充說。
這就是我,那個坐在珠寶箱上的五歲小女孩。
我的臉比大理石還蒼白,藍眼睛裡滿是恐懼,緊咬嘴唇讓自己不再顫抖、不再哭泣。
這就是我,相愛相殺的父母把我孕育在戰場上的營地,讓我出生在戰争間隙裡洪水滔天的冬天,被一個穿着铠甲的強壯女戰士撫養成人。
整個童年我都在戰争裡度過。
命中注定我将為我的身份、信仰及諾言而戰,戰鬥是我出生的意義。
我是卡塔琳娜,西班牙的公主,有史以來兩位最偉大的君主——卡斯蒂利亞的伊莎貝拉和阿拉貢的費迪南之女。
從開羅到巴格達,從君士坦丁堡到印度,在所有摩爾人的國家,無論是土耳其人、印度人還是中國人,無論是我們的對手、追随者還是敵人,所有人都對他們敬畏有加,至死方休。
他們捍衛信仰,對抗伊斯蘭教的威名被教皇贊頌;他們是和西班牙第一任國王一樣偉大的十字軍戰士。
而我是他們最小的女兒,卡塔琳娜,威爾士的王妃,有一天,我将成為英格蘭的王後。
三歲那年,我和英格蘭亨利國王的兒子亞瑟締結了婚約,等到十五歲,我就将乘坐一條桅杆上飄着我的旗幟的華麗船隻穿過海峽,成為他的妻子,他的王後。
他的國家美麗而富饒,那裡泉水叮咚,鳥語花香;而那也将是我要守護的國家。
這些幾乎從我出生就開始籌劃,我明白這就是我的命運。
雖然不得不背井離鄉,但是身為一位公主,命定的王後,我更加清楚我不可推卸的責任,為了自己的祖國,為了捍衛主的權威,這場婚約從一開始就是神聖的。
我是個信仰堅定的孩子,知道主的旨意,母親的安排會讓我成為英格蘭的王後,在我的世界裡,主和母親有着一緻的想法,而他們的意願總是會實現。
清晨的格拉納達陰冷雜亂,到處都是燒毀的帷幔,殘破的帳篷,冒煙的草料堆,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不過是一根随手放置的蠟燭。
目前除了撤退别無選擇。
為了榮譽,西班牙軍隊已經圍困了摩爾人最後的領地,可是現在軍中被燒得狼狽不堪,必須撤回休整以備後戰。
“不,我們不能撤退。
”西班牙的伊莎貝拉堅持。
将領們在燒毀的帳篷裡召開了臨時會議,頭頂上飛舞着灰燼。
“陛下,這場仗我們已經輸了。
”一個将領溫和地說,“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沒有糧草沒有補給,我們輸給了運氣。
當務之急應該是回去休整隊伍,再圖後事。
您丈夫……”他向一旁在黑暗裡挺立傾聽的英武男人緻意,“他明白,我們大家都明白,總有一天,我們會一雪前恥,他們再也不能打敗我們。
一個優秀的将軍總該知道什麼時候該撤退。
”
人人都贊同他的意見。
除了讓格拉納達的摩爾人突圍解困外别無他法。
戰争已經持續了七個世紀,還會繼續下去。
每一代基督教國王領土的擴張都是以摩爾人的犧牲為代價。
每一場戰争都會把阿拉伯安達魯斯王國古老的異教信條驅逐到更遠的南方。
再來一年也沒什麼不一樣。
小女孩穿過彌漫着潮濕嗆鼻煙塵的營地,看着她母親一如既往的平靜面龐:她知道的,怎麼應對面前的困境,怎麼讓這些戰士屈從于自己的意志。
“這事關榮譽,”她糾正了他,“我們的敵人把榮耀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如果我們裹着燒焦的衣服,扛着冒煙的帳篷灰溜溜地跑了,他們一定會向他們的真主神祇嘲笑我們,這我可不允許!最重要的是:是主指引我們和異教徒的戰鬥,是主指引我們向前進發。
主可沒指引我們退縮。
”
孩子的父親嘲弄地偏過頭,但是并沒有提出異議,隻是在将領們看向他的時候,輕輕擺了擺手。
“王後說的沒錯,”他說,“她向來英明。
”
“但是我們沒有帳篷,沒有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