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艦隊起航的場景過于壯觀,以緻所有年輕人都想成為愛德華·霍華德那樣的海軍将領,而去年夏天他們還想着要成為十字軍戰士。
沒人讨論近戰時帆船的弱點——他們隻想滿帆前進,都想擁有自己的船隻。
亨利走訪了造船者和工程師,愛德華·霍華德則極力主張建立更加強大更大規模的海軍。
凱瑟琳贊同艦隊很強大,英格蘭水手也無敵,但是也指出她要寫信給威尼斯的兵工廠詢問建造劃艇的價錢,詢問他們是否接受造船委托,或者能否把零件和圖紙出讓給英格蘭,這樣英格蘭工程師就能在自己的造船所裝配了。
“我們不需要什麼劃艇。
”亨利很是鄙視,“那是海盜的裝備。
我們可不是什麼海盜。
我們隻需要大船來運載士兵,需要大船在海上截住法蘭西的船隻。
船隻隻是你發起攻擊的平台。
平台越大,能裝載的士兵就越多。
海戰隻需要足夠大的船隻。
” “你說得對。
”她說,“但是我們不能對其他的敵人掉以輕心。
海洋無邊無際,我們要控制住它就得靠船,無論大小。
這樣我們其他的邊境才能安甯。
” “你是說蘇格蘭人?他們都被教皇警告了,可不敢再來滋事。
” 她笑了,她決不會公開與他争執。
“你當然是對的。
”她說,“大主教為我們赢得了喘息的餘地。
但是明年,或者後年,我們和蘇格蘭必有一戰。
” 現在凱瑟琳無計可施,隻有等待戰報。
似乎每個人都在等。
英格蘭軍隊到了豐拉特維亞,等着和西班牙軍隊會合殺向法國南部。
酷暑讓他們脫掉長筒襪,食欲不振,瘋了一樣飲酒。
隻有凱瑟琳知道西班牙仲夏的炎熱能摧毀一支無事可做隻能待命的軍隊。
在亨利面前,在議會上,她都藏起自己的擔憂,隻是私下寫信詢問父親戰事安排如何,召見西班牙大使追問父親置英格蘭軍隊于何地,準備何時會合? 她的父親和自己的軍隊忙着騎行,沒有回複;大使也并不知曉内情。
夏天慢慢過去,凱瑟琳不再寫信。
這是讓人痛苦的認識,她甚至不願意對自己承認,她明白在歐洲的棋盤上她并不是父親的同盟——她意識到自己不過是他計劃裡的棋子。
沒必要再去詢問他的計劃,在他讓英格蘭軍隊待命卻不聞不問的時候,她就猜到了。
英格蘭開始變冷了,西班牙卻依然酷暑難當。
最後費迪南終于要驅使自己的同盟了,但是當他的旨意抵達,命令隊伍在冬日裡戰鬥時,英格蘭軍拒不從命。
他們向自己的将領抗議,要求回家。
這都在凱瑟琳的意料之中,也沒給議會造成什麼震蕩。
十二月裡,英格蘭軍隊衣衫褴褛,意志消沉地回國了。
多希特大人沒有收到費迪南國王的任何命令和援助,軍心潰散,饑餓,疲倦,兩千人因病而死,當日風光出征,今日羞慚歸來。
“到底出了什麼錯?”亨利沖進凱瑟琳的房間,屏退了侍女。
被打敗的恥辱讓他幾乎憤怒地掉下淚來。
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軍隊鬥志昂揚地出發,卻如此丢臉地回來。
他收到嶽父的來信,抱怨英格蘭軍隊的态度讓他在西班牙大失臉面,甚至在敵人法蘭西面前也顔面無光。
他在凱瑟琳身邊尋求安慰,這是世上唯一能分享他的打擊和氣餒的人。
悲痛讓他語無倫次,這是他當政以來第一次出現挫折,而他認為——像個孩子——沒有什麼應該違背他的意願。
我握着他的雙手。
這一刻我已經等了很久,從夏天我得知作戰計劃裡并不包含英格蘭軍隊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
從他們抵達營地,卻隻能待命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們被利用了。
更糟的是,我知道我們是被我父親利用了。
我不是傻子,深知父親作為一個統帥的那一面,也看透他身為男人的那一面。
當他在英格蘭軍隊抵達卻不讓他們參與戰争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另有計劃,隻是對我們秘而不宣。
父親從不讓士兵在營地裡說長道短,飲酒作樂,讓他們虛弱生病。
整個童年我幾乎都和他在一起作戰。
我從沒見過他讓手下虛度時光。
他總是讓他們四處行進,總是讓他們勞作,遠離禍端。
父親的馬場裡并沒有哪匹馬身上有多餘的哪怕一磅脂肪;他的士兵也是。
如果英格蘭軍隊被留在營地,隻能是因為他需要他們待在那裡——待在營地。
他才不介意他們是否變得懶惰,是否變得不堪一擊。
我擡起頭來看着地圖,看清了他的謀劃。
他隻是在借助他們平衡各方勢力,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我閱讀了将領們的行軍日志。
他們抱怨毫無意義地在浪費時間,他們在邊境訓練,和法國軍隊互相窺視,但是接不到交戰的命令。
我知道我是對的:父親讓英格蘭軍隊在那裡無所事事,這樣法蘭西便腹背受敵,不得不分出兵力來防禦。
因為忌憚英格蘭軍隊,他們沒法攻擊父親,而他則如入無人之境,領着自己的親兵直達納瓦拉,不費吹灰之力占領了一直以來他夢寐以求的地方。
“親愛的,你的士兵沒有經曆戰事,欠缺經驗。
”我對自己哀傷的年輕丈夫說,“英國人的膽量毋庸置疑。
你也不會受到質疑。
” “他說……”他晃着信紙。
“他說什麼并不重要。
”我耐心開解,“你得看看他都幹了些什麼。
” 他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我不忍心告訴他我父親是如何利用了他,和他的軍隊,是如何玩弄他于股掌之間,甚至連我都被蒙在鼓裡,而他自己卻占領了納瓦拉。
“父親在成事之前就撈夠本啦。
”我毫不顧忌禮儀,“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兌現承諾。
” “你的意思是?”他還一頭霧水。
“願主饒恕,但是我不得不說我父親是出了名的口是心非、兩面派。
如果誰要和他做交易,就得和他一樣精明。
他和我們達成協議,說會成為我們對付法蘭西的同盟,但是我們隻是讓軍隊出去溜達了一圈,就幫他取得了納瓦拉。
” “他們被羞辱了。
我也是。
” 他沒法理解我的言下之意。
“你的軍隊已經完成了我父親的意圖。
在這個意義上,這是一場功德圓滿的勝仗。
” “他們什麼都沒做!他和我抱怨說他們一無是處!” “他們無所作為,可是卻牽制住了法軍。
想想吧!法國人的納瓦拉沒了。
” “我要的是軍事上的勝利!” “是的,真正開戰,我們也可以獲勝。
但是重要的是我們的兵力沒有損耗,隻損失了兩千個士兵,還赢得了父親這個盟友。
今年他虧欠了我們。
明年你就可以殺向法蘭西,而這一次,他将為我們而戰,而不是我們為了他。
” “他說他要幫我征服吉耶納,說得我好像就不能自己征服一樣!他看我就像看一個沒用的軟蛋!” “好啦。
”我出乎他意料地說,“就讓他幫我們打下吉耶納吧。
” “他會索要報酬。
” “那就給。
既然在英法戰争裡他站在我們這邊,一點報酬又算什麼?如果他能為我們打下吉耶納,自然是最好不過,如果沒有,我們也沒什麼損失,隻是讓法國人在我們進攻北部加萊時無暇他顧,那也是我們得益。
” 他盯着我,腦袋裡轉得飛快,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
“就像這次一樣,他幫我們牽制住法國人,而我們就可以一路高進?” “就是這樣。
” “我們利用他,我們互相利用?” “是的。
” 他大為吃驚。
“這是你父親教你的——就像玩象棋一樣步步前瞻,首尾相接?” 我搖搖頭。
“不是有意為之。
隻是在他身邊長大,對于權謀手腕多少有些耳濡目染。
你知道嗎?馬基雅佛利親口稱他為完美王子,你沒像我一樣待在他的宮廷,和他一起征戰,沒見過他是如何費心竭力追尋利益。
每天他都在教導我,我無法不通過觀察學習。
我知道他打什麼主意,知道他大概的思路。
” “但是你為什麼覺得要從加萊入手?” “哦親愛的,不然呢?父親在南邊,我們等着看他能不能打下吉耶納。
你得知道,隻要他想,那根本不是問題。
無論如何,隻要他在南邊,法國人就沒法在諾曼底建起防禦。
” 他重拾信心。
“我要親征。
”他聲明,“我要親自指揮戰鬥。
如果我親自指揮,你父親就沒法說三道四了。
” 那一瞬間,我猶豫了。
戰争是場危險的遊戲,我們還沒有繼承人,亨利的存在彌足珍貴。
沒有他,英格蘭的安定岌岌可危。
但是如果我像他祖母一樣拘着他,就會失去對他的掌控。
亨利必須要經過戰争的洗禮,我确信在父親的羽翼下他會安然無恙,父親和我一樣希望我王位穩固。
這也比面對殘忍的蘇格蘭人安全。
而且,我還有個秘密計劃,要等他離國之後才能放手實施。
“去吧,本就該去。
”我說,“我會給你準備最堅固的盔甲,最強壯的馬。
最英俊的侍衛,不會有哪個國王在戰場上比你更威風了。
” “珀西家認為我們對法戰争要延後,應該先解決蘇格蘭人。
” 我搖搖頭。
“應當先和三王聯盟一起打敗法蘭西。
”我向他保證,“這是一場大戰,将會載入史冊。
蘇格蘭人根本微不足道,可以等,至多不過有群邊境上的海盜。
如果他們膽敢在你出征時來犯,你在法蘭西征戰的同時,我都可以指揮軍隊了結他們。
” “你?”他懷疑。
“不行嗎?難道我們不是靠着自己力量穩固王位的國王和王後?有誰能阻礙我們?” “誰都不能!我可不會被牽着鼻子走。
”亨利宣稱,“我要出戰法蘭西,你就領導軍隊對抗蘇格蘭人。
” “遵命。
”我許下承諾,這才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