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立着三座高峰,正中一峰有一條銀線下垂,晚霞照射裡,閃閃生光,玉真子看了一陣,忽地醒悟到那倒垂銀線,可能是一道瀑布,就目力所及,山勢形态,以那三峰最為雄奇,再看停身峰下幽谷,雖然婉蜒回轉,但伸延去向,卻是對着那三座奇偉的山峰。
玉真子看清楚山勢,又用壁虎功遊下削壁。
馬君武把剛才見到那青衣少年的事,說給玉真子聽,這位名馳武林的女俠,聽完話臉上竟變了顔色,凝神沉思,良久不語,因馬君武描繪那青衣人所用身手,并非一般草上飛的功夫,似是一種極高的淩空虛渡神力,要知道武林中摘葉傷人、飛花殺敵,也是借一葉一葦之力方可橫渡百裡江河,不過淩空虛渡神力,隻是武林中一項傳說,玉真子幾十年江湖行走,見聞廣博,還沒有聽說天下武林人物中,哪一個有這種功力,馬君武描繪入微,當非虛言,這确實使玉真子吃驚不小。
她想了一陣,故作鎮靜,問道:“你看那青衣人有多大年齡?”
馬君武思索半晌,答道:“弟子慚愧得很,那人步履輕逸,有如行雲流水,看似緩慢,實則快捷無比,弟子雖很留心打量他,但始終沒有看清他的真正面目,看他身材纖瘦,似是年紀很輕。
”
玉真子搖搖頭道:“如果你說的不錯,那不是草上飛的功夫,他經過你們身後時,是不是帶有一陣微風?”
一句話提醒馬君武,征了一下,答道:“不是師叔問起,弟子倒還想不起來,青衣人經過時,不但未覺帶有微風,而且他衣袂不飄,雙膝不曲,碎步輕移中,恍如落絮流煙,和一般草上飛行身法大不相同。
”
玉真子心中更覺驚異,但仍保持着鎮靜,淡淡一笑,不再說話。
馬君武雖然覺得師叔言未盡意,但玉真子不說,他卻是不敢追問。
天色漸漸入夜,東方天際,冉冉升出一輪明月,清光如水,把碧翠山色浸潤在月華之中,幽谷更靜,景物更美。
玉真子緩緩站起,仰望草地,神态間甚是悠閑,龍玉冰卻知道師父心中,正在思解着什麼難題。
忽然間靜寂的山谷裡傳來一聲長嘯,馬君武霍然坐起,李青鸾和龍玉冰也接着跳起來。
玉真子卻凝神靜聽,直待那嘯聲餘音全絕,才回頭低聲對三人說:“很多武林高手,都已趕到括蒼山來,這嘯聲當在五裡之内,你們收拾一下,立刻趕路吧。
”
四個人展開了飛行身法,足足跑了兩個時辰,估計至少有七八十裡,這條幽谷似無盡無止一樣,愈深入愈覺得雄偉秀奇。
又轉過兩個大彎,驟聞瀑布如雷,擡頭看,月光下三座奇峰環立,一前兩後排成了品字形,正中一峰上有一條巨瀑激濺而下。
月光下看那條瀑布,像一匹白絹由峰頂垂下,同時幽谷也突然開朗,奇花爛漫,香氣襲人。
幽谷盡處,蒼松林立,一松特高,宛如撐傘,蔭地最少有畝許大小。
松林後是一座壁立小峰,峰不大,卻很秀奇。
一道清溪,繞巨松下一塊半畝地大小的大石,向左側一個深澗流去,巨瀑雷鳴聲中,隐聞溪水淙淙。
玉真子帶馬君武等走到那深澗旁邊,向下探視,溪水如一道水簾而下,竟是聽不出水落澗底的回音。
這深澗長不過十丈,寬不過三丈左右,說它是條深澗,倒不如說它是一個深洞,玉真子神凝雙目,伏身向下細看,無奈深洞中黑暗異常,玉真子雖有精湛内功,超人的目力,也不過隻能看到十丈左右,無法窺到洞中景物。
猛然那沉沉黑暗中有點白影閃動,急如電光石火,刹那工夫已到洞口,白羽如雪,雙翅生風,原來就是那隻啄死毒蟒的大白鶴,白鶴剛剛飛出洞外,李青鸾已拍手嚷道:“啊,原來這大白鶴住在這深洞裡。
”
她一叫,馬君武心裡一動,倉促間無暇思索,奮身一躍而起,左掌護面,右手施出天罡掌中絕招,“赤手搏龍”急如離弦弩箭,猛向那白鶴撲去。
巨鶴本正昂首急上,見有撲擊,猛的一轉,左翅閃電下擊,勁風奇猛,力道逼人。
馬君武掌勢未到,鶴翅扇出勁風已自罩下,馬君武隻覺全身吃那勁風打中,心神一震,勁力頓失,人從一丈多的高空中跌下,那巨大白鶴在打落馬君武之後,卻擡頭直上而去。
玉真子道飽一拂,人便急搶過去,正好接着馬君武下落的身子。
李青鸾直急得兩眼流淚,望着武哥哥說不出話來。
玉真子左手在馬君武人中穴上微微一掐,馬君武緩過一口氣,睜開眼挺身而起,看李青鸾呆呆地望着他,淚如斷線珍珠下墜,搖頭笑道:“你哭什麼?我又沒有受傷。
”
李青鸾擡起右袖抹去臉上淚痕,道:“那大白鶴壞死,我不再想騎它啦。
”
李青鸾話剛出口,松影中傳出來一聲沉喝道:“鸾兒嗎?你怎麼會跑到括蒼山來了?”
這聲音是李青鸾十餘年聽慣的熟悉聲音,不用回頭看來人是誰,立時大聲喊道:“師父,師父!”
松影下走出來兩人,正是玄清道人和悟空大師。
李青鸾張開雙臂,撲入悟空大師懷中。
老和尚左手扶着禅杖,右手輕撫着她一頭秀發,無限慈愛地說:“你已是昆侖派門下弟子了,怎麼還是這樣叫我?”
玉真子驟見大師兄出現眼前,數十年情愛往事齊湧心間,呆了一陣,合掌問道:“大師兄,你好?”
玄清道人含笑還了一禮道:“你們怎麼會找到這裡來呢?掌門師弟好吧?”
玉其子目含淚光,笑道:“二師兄身體很好,他和我都很想念大師兄,我跋涉千裡到湘北去看你,路上遇見他們,拆閱師兄密函後,才知道大師兄到括蒼山來了,我就帶着他們尋來,想不到竟會遇上。
”
玄清道人微微歎息一聲,似要說什麼,但卻沒有出口,轉身替玉真子引見了悟空大師。
老和尚宣了一聲佛号,立合掌躬身聲笑道:“常聽令師兄談起鶴駕,恨無緣早日會晤,鸾兒身世悲慘,孤苦無依,老衲教育無方,緻使她野性難馴,望能費心神多加管教,老和尚先代她拜謝大恩。
”說罷,又是一禮。
慌得玉真子雙掌合十,躬身回拜着答道:“鸾兒武學已盡得大師真傳,玉真子有何德何能,敢收這等弟子,不過大師兄令谕難違,隻得厚顔承諾,後日裡恩怨餘波,我決不會置身事外……”
玄清道人接口笑道:“三師妹不要太客氣了,大師兄也得遵守掌門師弟令谕,這件事還望你禀明掌門人,來日餘波非同小可,事關門派之事,我如何能做得主!”
玉真子笑道:“二師兄雖掌門戶,但他數十年都在感懷着大師兄恩賜之德,這件事盡管放心,他決不會反對。
”話說完,臉上笑容随斂。
悟空大師不知道昆侖三子之間也有着一段情愛除痛,自是聽不懂話中的弦外之音,聽玉真子說得斬釘截鐵,無疑答應承攬李青鸾身世恩怨,這就激起老和尚英雄豪氣,一頓左手鐵禅杖道:“老衲雖非你們昆侖門下,但極願為貴派一盡綿力,隻要需用得着我,火裡火去,水裡水行,萬死不辭。
”說罷,仰起臉哈哈一陣大笑。
玄清道人心中則另有所思,他知道藏真圖是天下武林道上夢寐以求的奇寶,真要得到手,必将引起一番慘烈争奪,玉真子把馬君武等帶來括蒼山中,這不但幫不了忙,反得分心去照顧他們。
心雖不滿,卻又不忍出言責備,隻是暗裡發愁。
玉真子十幾年未見大師兄了,見面之後,心裡甚是高興,幾個人圍坐在月光下面,她把一路見聞驚兆詳盡地說給玄清道人聽。
各派高手,聞風雲集湘北,争奪藏真圖,原在玄清道人意料中,不過他倒沒想到會這樣快,而且聽玉真子所述經過,華山派八臂神翁、點蒼雙雁都已齊來括蒼山了,天龍幫主蘇朋海一代怪傑,恐怕更有嚴密布置。
但最使玄清道人感到驚異的,還是玉真子述說幽谷中聽到的玉箫聲和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青衣怪人。
玉箫仙子隐現江湖神出鬼沒,直如飄忽魔影,青衣怪人來路不明,更使人難測高深,而且這兩人出現都在這條幽谷之中,距此不過百裡,看來這場慘烈争鬥,說不定在轉眼之間就要在括蒼山中展開了。
玄清道人心裡是愁思重重,但外表仍很鎮靜,望着玉真子笑道:“我和悟空大師技圖索骥,在括蒼山中尋了六七天,才找到這條幽谷,你們一進山就摸到這裡,且還比我們先到一步。
”
玉真子道:“這隻能算是巧遇,被我暗走亂撞碰對了。
”
玄清道人知此刻光陰寶貴,也不再多說,月光下攤開藏真圖,看白絹外面一層所繪山勢,三座高峰品形排列,中間一峰,頂端一道瀑布倒垂,正和這幽谷背景相同。
再看裡面同一層所繪景物,亦和幽谷盡處完全一樣。
《歸元秘笈》就在附近,已是無可置疑,隻是圖上并未明示秘笈藏處,這還得費一番思解。
幾個人研論一陣,一時倒難語解。
玄清道人擡頭看天,見月光透松而下,風搖松影,滿地銀星閃動,遂低吟圖上偶語下兩句道:“蒼松歸明月,石上流清泉。
”
他猛然一躍而起,繞着巨松下面大石細心查看,潺潺清流,環繞大石半周,流入百丈外一個深洞。
玄清道人細查那大石,天然生成,四周并沒有絲毫痕迹可疑,雖然如此,仍不敢放松,拔出背上長劍,細細地在石上敲打,足足消耗去一個時辰,卻仍是找不出一點頭緒。
李青鸾忽然想起兩三天沒有洗澡了,看到那清流水光,不禁心動,步至溪邊,脫下靴子,把兩隻白玉般的足浸在水裡。
這條山溪是積雪融化而成,溪水水冷入骨,李青鸾經過一陣奔走,身上微感發熱,雙足入水,一陣清涼,隻覺舒暢無比,心中高興,提着靴,順清流走去,水流長不過數十丈,李青鸾走一陣已至盡處,隻見七八尺寬的溪水,如一條簾般倒垂入深澗中,心裡暗想:這深澗要是淺些,累月積水,必成一個大水潭,我在這裡洗澡多好。
她想着,一陣怅惘,歎息一聲,坐在溪邊的草地上,雙腳浸在水裡,望着深洞出神。
馬君武正在思解那藏真圖上偶語含意,回頭不見了李青鸾,心裡不覺有些發急,順流看去,隻見她坐在那深澗邊緣,立時趕奔過去。
李青鸾正在想得入神,雙肘放在膝上,兩手支腮,柳眉微蹙,注視那無底深澗,長發紅衣,在夜風中同時飄動。
他輕着步走到她身邊,低聲問道:“你在想什麼?還在想騎那大鶴嗎?”
李青鸾回過臉兒,搖搖頭笑道:“我在想這個山澗太深了,要是淺些,不是可以變成大水潭嗎?”
馬君武啊了一聲,腦際閃電般掠過一個心念,暗想:這條山溪不知流了數百千年,這個大洞般的深澗,不管有多深,隻要沒有出水的地方,也該流滿了,看來這澗底必然另有出水道,通往别處。
心念一動,不覺走近澗邊伸手一摸,光滑溜手,仔細一看這十丈長短、三丈寬窄的深澗,四周都是天然生成的石壁,宛如一塊完整的山石經人工開鑿而成,不禁想起藏真圖上那句“石上流清泉”的含意,心中一高興,失聲叫道:“不錯,這深澗底中,必另有一番天地。
”
玄清道人等正在苦苦思索仙示渴語,不能悟解,聽見馬君武一嚷,全都趕奔過來,馬君武把無意發覺深澗四周都是石壁的事告訴了玄清道人。
玄清道人俯視深澗,一片漆黑,而且四壁光滑,着足無處,要想探視,必得甘冒奇險。
想了一陣,擡頭吩咐馬君武道:“你去采集些老藤來。
”
說罷,靜坐草地澗目運行内功,玉真子知道大師兄已有冒險探澗心意,口雖不說什麼,心裡卻有些難過。
一會工夫,馬君武攜着幾大捆老藤回來,玄清道人霍然站起,笑道:“這深澗四壁光滑異常,而且不知多深,壁虎功恐怕難揉到底,我要借這老藤之力,一探澗底景物,你們可在此過等我。
”
玄清道人說罷,命馬君武把采得的老藤一根一根連接起來。
馬君武接好老藤,說道:
“弟子願代師父入洞……”
玄清道人微笑搖頭,說道:“洞深難測,其中難保不無毒物怪獸之類,非你力量所能勝任。
”
玉真子接道:“我代大師兄一探如何?”
玄清道人大笑道:“掌門師弟,正需你多方扶助。
豈可代我涉此奇險?我如身有不測,望你能善為照顧君武和青鸾兩個孩子,并代向掌門師弟為我請罪,我把追魂十二劍私授了門下弟子、”
玉真子聽得無限傷感,但仍勉強芙道:“我知道,二師兄決不全怪你。
”
玄清道人把老藤委于悟空大師放管,自己手抓老藤一端,走近洞邊,一躍而下。
悟空大師緩緩把老藤放長,片刻工夫,玄清道人已消失在洞中沉沉黑暗裡。
玉真子等都凝神靜望洞底,每人心裡都升起一縷擔憂,悟空大師手中老藤十丈、百丈的緩放下去,約到了二百餘丈,猛聽那沉沉黑暗裡傳上來一聲長嘯,接着老藤一輕,心知去清道人已落到洞底,才松了一口氣。
幾個人焦急地在深澗崖等待着,可是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月已落下去,太陽上了山峰,玄清道人仍然是沒有一點聲息。
馬君武擔心師父安危,再也忍耐不住,躬身對玉真子道:“師叔,弟子想下去看着師父。
”
玉真子看他那焦急之情溢于言表,倒不好硬性攔阻他,送點點頭道:“你要小心點,如果找不到師父,不要在深澗中多耽誤時間。
”
馬君武答應着,走近澗邊。
李青鸾追到身邊問道:“武哥哥,你也要下去嗎?”
馬君武說:“你在上邊等我好了。
”
李青鸾凄然苦笑道:“嗯!不管多長時間,我總是要等你的。
”
馬君武淡淡一笑,手攀老藤緩緩而下。
十丈之後,隻覺得冷風陰森,奇寒侵肌,趕緊運氣行功,抵禦寒意。
他一面降下,一面凝神打量這深澗形态,好似鍋底一樣,愈深形愈收縮。
兩百丈後,隻不過剩下兩丈方圓大小,那流入洞中溪水,打在右壁上,散成千萬點黃豆般的水珠兒,四下飛濺,片刻間馬君武衣履盡濕.大約在兩百五十丈左右,才到洞底,馬君武細看澗底、長約一文,寬約八尺,向西邊斜下,入澗溪水都沿斜坡從一條大石縫中排出,靠東面光滑石壁間,有一座高可及人的石門,半開半閉。
馬君武側身進門,眼前又是一道曲折的夾道,僅可穿一人通過,而且黑暗如漆。
馬君武神凝雙目,貼壁而入,走了一陣,夾道逐漸開朗,碧光隐隐,也不像剛入石門時那麼黑暗。
又走了一段,景物越覺奇麗,兩邊夾壁,色凝翠玉,晶瑩透明,碧光耀目,如置身琉璃世界一般。
馬君武幾曾見過這等景物,不禁暗裡連聲歎道:世界之大,真是無奇不有,誰想這數百丈深澗之中,竟會有這樣一番天地,如非目睹,縱是聽人說起,也難置信。
猛的一聲歎息,從夾壁中遙遙傳來。
馬君武聽出那是師父聲音,這一驚非同小可,加快腳步,急奔前進,拐了兩個彎,夾壁已盡,景物豁然開朗,一塊畝許大小的草地上,種滿着各色花樹,玄清道人盤膝坐在花樹中間,仰着臉凝神沉思,馬君武離他隻不過是兩丈左右,近在咫尺,但他卻是毫無所覺一般。
馬君武心知有異,一個箭步,躍到花樹林邊,正想沖入,猛的心中一動,停着腳步暗想:看樣子,師父似是被困在這一片花樹林中,不能出來。
他知師父不但武功精絕,而且還精通八卦易理,即便有甚陣式,也難困住師父。
馬君武心覺懷疑,不敢莽撞,細看花樹排列形态,散亂無序,卻又不像八卦陣式,心中愈發不解。
馬君武天賦超人,他追随玄清道人十二寒暑,不但學會玄清道人全身武學,而且也學得了寶清道人滿腹文才和八卦易理、五行奇門之術。
一時看不出這片花樹林有何奇特之處,正想舉步而入,倏見玄清道人挺身躍起,一邊想着,一邊左轉右回。
馬君武站在林外,看師父按五行奇門步法,左七右八,轉來轉去,卻始終走不出一丈方圓,有時眼看他已快到林邊,隻要再多走幾步就可以出來,但玄清道人卻突然轉身,又往來路走去,心裡大急,高聲喊道:“師父,再多走兩步。
”
他喊的聲音雖大,玄清道人卻是渾然不覺,連頭也不轉一下。
玄清道人走了一陣,又在原地坐下,仰險又是長聲歎息,馬君武聽得甚是清楚。
此刻的馬君武直急得六神無主,他見玄清道人困在林中走不出來,知道自己更是不行,想了一陣,忽然想出一個笨辦法來,查點這片花樹共有九九八十一株,玄清道人受困在花樹林中,如果把一面花樹砍倒,其陣效用自失,師父不就可脫困了嗎?隻是這八十一株花樹,株株燦爛耀目,砍去倒是有些可惜,不過此刻救人要緊,自難顧及許多。
心念既決,拔出長劍,伏身探臂,一劍劈去,一株花樹應聲而倒。
馬君武心思慎密,砍樹時總是伏身出劍,花樹砍倒之後,才試探着腳步前進,覺得無異,再探臂向第二株花樹砍去,砍斷之後,又用長劍挑開樹身。
他這笨辦法還是真行,約有頓飯工夫,被他砍去了二十七株。
玄清道人正在無法可想,猛覺服前一亮,見馬君武提劍站在旁邊,緩緩起身,道:“這花樹陣迥異一般五行奇術,玄妙難測,你想得出這個力法。
”
馬君武笑道:“弟子無法可施,隻得出此下策,毀去花樹。
”
玄清道人搖着頭連說:“厲害,厲害,我一時大意闖了進來,幾乎誤了大事。
”
馬君武道:“那就索性把餘下花樹一齊砍去,免得我們出來時再陷陣中。
”
玄清道人笑道:“這倒不必,花樹已被砍倒了二十七株,其陣妙用自破,我們進去看看吧。
”
馬君武還是有些不大放心,手提長劍開路,凡是近身花樹,就順手揮劍劈倒,玄清道人也不管他。
猛然馬君武發現草地裡有白骨數堆,每堆相距不過數尺遠近,有些還骨架完好,或坐或卧,姿勢各自不同,不由停住腳步回過頭望望師父問道:“這幾堆白骨,都是人嗎?”
玄清道人歎口氣道:“《歸元秘笈》害人不淺,這些人都是為取《歸元秘笈》,陷身入花樹陣中,不能出去,活活餓死在這裡的。
”
兩人穿過草地,地勢又漸窄狹,夾道盡處,迎面石壁間現出兩扇石門,玄清道人運氣行功,奮起真力一推,石門應手而開。
裡面是一座三間房子大小的石洞,石洞左右各有一塊大青石,形如蓮台,上面盤膝坐着一尼一道,洞中奇香散漫,直透肺腑,中間一座青石案台,台上端放有一尺見方、五寸厚薄一個玉盒,台前一座石鼎,鼎中滿是白色香灰,奇香就由那白色香灰中散漫出來。
玄清道人估計這一尼一道,必是傳言中的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的法身,立即伏身參拜。
馬君武見師父肅容跪拜,也跟着叩拜下去,暗裡擡頭偷看蓮台上兩人法體,合掌盤膝,閉目靜坐,狀似參禅入定一般,心中大惑不解。
何以兩人歸真數百年,法體依然如生,竟是毫無殘損?難道這兩位前輩奇人,都已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果真如是,何以仍然坐化呢?
他心中疑窦重重,百思不解,但見師父凝重神色,哪裡還敢追問。
玄清道人參拜過遺體法身,緩步移近石案,細看案上玉盒,刻有八個大字:秘笈重寶,珍惜莫損。
這數百年,武林中傳言的第一奇寶,一旦呈現眼前,饒是玄清道人定力深厚,也不禁全身微顫,說不出心裡是驚奇,還是快樂。
他慢慢舉起兩手,開啟盒蓋,裡面端放着三本薄薄的冊子,最上一本封面上用紅字書寫的“歸元秘笈”四個字。
玄清道人隻覺得一陣心跳,趕忙蓋好玉盒,從懷中取出一方黃絹,小心翼翼地包好,背在身上。
又拜了拜蓮台上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法身,才和馬君武退出石室,循原徑出了石洞。
玄清道人在洞底仰臉一聲長嘯,氣發丹田,聲如龍吟,由谷底直沖雲霄。
玉真幹和悟空大師正目等得心焦,聽到谷底嘯聲,才松了一口氣。
大約有一刻工夫,馬君武首先攀藤登岸,李青鸾自馬君武入澗後,就一直瞪着一雙大眼睛,向澗底注視,臉上神色無限憂慮,直待看到馬君武,才長長歎了一口氣,微微一笑,憂容盡斂。
緊接着玄清道人也攀藤上來,玉真子迎着笑道:“怎麼在洞底恁長時間,你背上背的是不是《歸元秘笈》?”
玄清道人點頭笑道:“我被困在谷底花樹陣中,幾乎不能出來,但總算尋得了《歸元秘笈》重寶,不虛這一趟千裡跋涉。
”言時又無恨感慨地歎息一聲,把入洞被困、馬君武巧破花樹陣的經過,說了一遍。
玉真子轉臉望望馬君武,笑道:“他不僅心思機敏,而且悟性超人,慶幸大師兄有這樣一個好弟子,我們昆侖派也後繼有人了。
”馬君武受師叔一陣嘉許,紅着臉讷讷地說不出話。
玄清道人神凝雙目深注馬君武,心裡想着一件極大的難題,如今《歸元秘笈》已經到手,以後的問題,是應該找一個清靜的地方,研究秘發中深奧含義。
推想這一部武林奇書,必然是字字蘊蓄玄機,決不是一年半載所能領悟的,但為秘笈所引起的滔天風波,必然浪湧波翻,如果自己尋地潛修,餘波必及愛徒,甚至牽累到整個昆侖派。
這不是個人的仇殺恩怨,而是震蕩武林的一件大事,不論哪一門派,都将參與這一場慘烈争奪戰。
想着想着,不覺歎一口氣,這《歸元秘笈》固然是曠世的奇書異寶,卻也是兇殺慘禍的根源。
玉真子看大師兄得到秘笈之後,不但毫無歡愉之情,而且愁眉深鎖,似有無限隐憂,深長焦慮。
便就問道:“大師兄,既已得到《歸元秘笈》,應該快樂才對,為什麼仍像有重重心事?”說笑一頓,忽然想起得到的墨鱗鐵甲蛇皮,立時拿出來,又笑道:“這一趟括蒼山我也沒有白跑,大師兄得到《歸元秘笈》,我也得到一件武林奇珍,你看這是什麼?”
玄清道人接過蛇皮,斜陽照射下,蛇鱗皮甲上閃動着烏油油的光華,細看一陣,點點頭笑道:“果然是世上奇珍,這樣大的墨鱗鐵甲蛇,絕無僅有,你在哪裡尋得的呢?”
玉真子笑道:“說起來隻能算機緣巧合,這樣大的奇毒怪蛇,就是碰上也沒法子抓得住它,可是我卻不費吹灰之力得到手中。
我們昆侖派有了《歸元秘笈》及這墨鱗蛇皮兩寶,足可雄視武林,與各派一争短長……”玉真子活還未完,驟聞得一聲冷笑傳來,聲音不大,卻聽得其是清晰。
玄清道人陡的一驚,疾躍而起,雙目神光閃動,四顧笑聲處,因為那笑聲聽來不遠,卻是看不到人蹤何處,就憑自己精湛内功,五丈内能辨落葉,怎麼被人欺到附近,竟是不能發覺。
玄清道人心裡深思,玉真子和悟空大師也警覺到冷笑聲來得古怪,六雙眼四外搜望半天,仍是未發現一點痕迹。
猛然聽得李青鸾大叫道:“啊!大白鶴又飛來了。
”玄清道人、玉真子、悟空大師等都正貫注全神搜尋敵蹤,沒有想到頭頂上會有變故,聽得李青鸾一叫,趕忙擡頭,可是已遲了一步,巨鶴雙翅卷風,掠着玄清道人身側疾過,鋼爪一伸,抓去墨鱗鐵甲蛇皮。
玉真子距離玄清道人最近,見巨鶴突然間攫去蛇皮,心中又痛又怒,大喝一聲,左油疾展,全身騰空而起,右手一記劈空掌猛向巨鶴打去。
劈空掌是一種内家功夫,出手力道非同小可,罡風一陣随掌卷出。
巨鶴受此一擊,鶴身在空中晃兩晃,一聲長唳,破空而去,刹間隐入雲層不見。
玉真子心痛失寶,躍起出手一掌,凝聚她全身功力,哪知道力能裂碑碎石,卻不能擊斃一隻空中白鶴。
這不禁使馳譽武林的玉真子驚痛之外,又加上一層羞憤,落地後,擡頭望天,呆站着一語不發。
玄清道人知她此刻心情混合着驚奇、慚愧和痛苦,慢慢走近她身邊笑道:“那鶴能擊斃兩丈長的墨鱗鐵甲蛇,自非凡品,它單單扯去墨鱗蛇皮,而不傷人,這更證明是通靈的鳥兒,千年靈鶴的背後,必然另有着飼養它的主人,你那一記劈空掌至少約有六百斤以上的真力,别說是隻白鶴,就是虎豹之類猛獸也得立斃掌下,但那巨鶴卻是安然無恙。
能飼養這種千年靈鳥,自是仙俠一流人物,剛才那一聲冷笑,可能就是飼鶴主人,看情形他志在墨鱗蛇皮,也許你們目擊鶴、蛇搏鬥一幕,就是人家飼養靈鶴所為,墨鱗蛇皮既失,在此多留無益,我們還是早些走吧。
”
玉夏子歎息一聲,點點頭。
六個人立時沿幽谷返奔,一路上玉真子一直為失去墨鱗鐵甲蛇皮而怏怏不樂。
奔了一段路,已到馬君武等來時遇見那青衣怪人地方。
玄清道人見馬君武、李青鸾和龍玉冰都臉現倦容,停下步道:“我們就在這裡休息一下,讓他們吃點幹糧再走。
”
六個人席地而坐,馬君武把帶來的幹糧,先分三份,恭送到玄清道人、玉真子、悟空大師面前,然後才和李青鸾、龍玉冰分食。
蓦聞得幽谷一端,響起一聲震瑤山谷的長笑,笑聲如古刹曉鐘,直似沖破群山而出。
玉真子一躍而起,星目閃波,遙見四個怪人,護擁着一位白髯長衫老叟,扶杖而來,刹那工夫,已近身畔。
老叟相貌甚是清奇,白髯過胸,青衫及膝,兩道白眉從眼角直垂下來,但臉色紅潤發光,毫無龍鐘之态,芒鞋白衫,手握龍頭拐。
再看那四個護擁老叟怪人.清一色黃麻大褂,赤足革履,襯着四張疤痕斑斑的怪臉,怎麼看也不像人樣。
那老叟在距六人一丈左右停住,對玄清道人等拱拱手笑道:“昆侖三子德望重武林,老朽有幸,今天得會高人。
”
玄清道人見老叟一副清奇的形象,已知是天龍幫幫主蘇朋海了,身邊四個面貌奇怪、裝束詭異的人,大概是傳言的川中四醜,當下也合掌一禮,笑道:“蘇幫主乃江湖奇人,手創天龍幫。
聲威播于遺迹,昆侖三子草野閑人,何足與蘇幫主相提并論。
”
蘇朋海微微一笑道:“客氣,客氣,昆侖派乃武林中九大主派之一,天龍幫不過是江湖草莽結合,怎敢和武林九大正宗門派互争短長?”說畢,笑容突斂,兩道精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