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玉冰熄去松燭,退出李青鸾卧室,茅舍十分寂靜,靜得使人頓生凄涼之感,她緩步踱出籬笆,向梅花林中走去。
幽幽梅香,撲鼻沁心,但卻無法滌除她胸中起伏的思潮,一縷情絲,萬千愁懷,亂了她十幾年靜修之心。
突然間,一個熟悉的聲音,起自她身後,問道:“這樣深夜了,師妹怎麼還沒有安歇?”
龍玉冰轉身望去,隻見黃志英倚在一株梅樹旁邊,和她相距隻不過兩三尺遠。
因她正想心事,耳目失了靈敏,竟沒發覺黃志英在她身側,不覺心頭微微一震,定下神,淡淡笑道:“這等深夜,你還到這裡幹什麼?”
黃志英走近兩步,輕聲一歎道:“我心中積存了很多話,想和你談談。
”
龍玉冰皺起柳眉,道:“深更半夜,有什麼好談的,有話明天說吧。
”說完,轉身走去。
她這幾年之中,雖對黃志英處處回避,但像這等面對面的拒不交談,還是初次,隻使得黃志英呆了一呆,仍楞在原地。
龍玉冰走了幾步,忽然感到這樣做太使人難為情,停住步,回過頭道:“師兄可有什麼要緊的話說麼?”
黃志英本早想了很多話,但被龍玉冰冷冰冰的一口拒回,不僅大為尬尴,而且傷透了心,哪還能說得出口,讪讪一笑道:“我……我沒有什麼要緊事,師妹心情不好,我也不打擾你了。
”說完,又一聲長長歎息,轉身緩步而去。
龍玉冰目睹黃志英繞過幾株梅樹不見,心中泛上無窮的感慨,想起大師兄十多年來的呵護愛惜,不禁黯然神傷,重重一跺腳,滾下了兩行清淚,緩步走回茅舍。
推開李青鸾房門,點燃起松油火燭,和衣躺在床上,隻覺胸中填滿了痛苦委曲,忍不住伏枕低泣起來。
越哭越覺傷心,滿懷幽傷,一哭全洩,隻聽哭聲愈來愈大,當真是哀哀欲絕。
突然間,案上燭光搖顫,兩扇門大開,李青鸾、白雲飛一先一後地走進來。
龍玉冰翻身躍起,李青鸾已奔到她身側,一臉茫然,望着她問道:“冰姊姊,你有什麼傷心事呢?告訴我好嗎?”
白雲飛兩道冷電似的眼神,從龍玉冰臉上掠過,投注枕畔,看着那一大片被淚水浸濕的床單,微微一颦秀眉,眼光又投落在龍玉冰臉上,神色凝重,一語不發。
龍玉冰隻覺她兩道炯炯的眼神如劍,直看透人的五髒六腑,不自主地扭轉了頭,不敢再和白雲飛目光接觸,抹去臉上淚痕,下了木榻,搖搖頭笑道:“我是想起凄苦身世,忍不住大哭一場……”
李青鸾歎口氣,接道:“是啦!你一定想起爹娘,我想起爹娘時,也大哭一場。
”
龍玉冰凄然一笑,道:“嗯!師妹猜得不錯。
”說着話,走出室外。
白雲飛一直沒有開口,直待龍玉冰背影消失,才回過頭對李青鸾笑道:“你師姊好像有很沉重的心事。
”
李青鸾道:“不錯,想起了爹娘,誰都會難過的。
黛姊姊,你的爹娘可好嗎?”
白雲飛被她問得眼圈一紅,淡淡一笑,道:“我的身世說起來話長,而且也很凄涼,以後再慢慢告訴你吧。
”
李青鸾走到門口,龍玉冰已失去向,她在不到一年時間中,連遇重重變故,增長了不少見識,看悟空房中一片漆黑,知師伯尚未回來,緩緩轉身,走到白雲飛身邊,道:“姊姊,你說我師父和悟空師伯去了這麼久還不回來,是不是遇上了什麼危險?”
白雲飛笑道:“你師父和悟空師伯,大概不會遇上什麼危險,他們能否找到你大師伯,卻又很難說了,明天我們騎着玄玉靈鶴在這附近尋……”
她話還未說完,突問一陣輕微的衣袂飄風之聲,白雲飛星目凝神,向外一掃,笑道:
“你師父和悟空師伯都回來啦。
”
李青鸾轉臉向外看去,隻見一片夜色,哪裡能看得清楚,要知白雲飛和李青鸾都在室内,燭火高燒,全室通明,由明看暗,自是不易。
李青鸾看不見室外情景,還待回頭詢問黛姊姊,突聞步履聲響,悟空大師和玉真子一先一後進了房門。
悟空大師肩負禅杖,玉真子背插寶劍,兩人臉色都很肅穆,眉宇間憂愁重重。
玉真子進内勉強一笑,合掌對白雲飛一禮,道:“多承姑娘援手,挽了鸾兒一命。
”
白雲飛閃身一讓,避開玉真子一禮,道:“鸾妹妹是人間至善至美的天使,也許有百靈護佑,所以晚輩才處處趕巧……”
說至此一笑而住。
玉真子還未及答話,李青鸾已走近她身側,問道:“師父,可找到了我大師伯嗎?”
悟空大師歎口氣,接道:“我和你師父分頭尋找,走遍附近十裡之地,隻在一處突出的冰崖上,見到了兩人搏鬥的痕迹,你大師伯卻不知哪裡去了。
”
白雲飛輕笑一聲,道:“現在已近子夜,那絕壑之中,隻怕更是黑暗,明天一早,我們再一起到那絕壑中去查看一下。
”說罷,斂容間恢複了冷靜神色。
玉真子心中雖然不信白雲飛能從千丈冰封的峭壁間下去,但卻不好多問,淡淡一笑,合掌告辭。
悟空大師也跟着作禮,退出李青鸾卧室。
兩人走後,白雲飛拉李青鸾雙雙登榻。
李青鸾忍不住問道:“黛姊姊,玉箫仙子為什麼要找武哥哥呢?”
白雲飛笑道:“她要找你武哥哥算賬!”
李青鸾奇道:“武哥哥拿了她的東西嗎?”
白雲飛笑道:“他偷了玉箫仙子的心,還吃了人家偷來的一枚雪參果。
”
李青鸾先是一怔,繼而長長地歎口氣,道:“我知道啦,玉箫仙子心裡喜歡武哥哥,所以找上金頂峰來看他,嗯!武哥哥人好,什麼人都喜歡他,黛姊姊,你心裡喜歡他嗎?”
白雲飛聽她問得直截了當,不覺也是一呆,隻感粉臉發熱,微微一笑,道:“夜很深了,咱們該休息啦,明天還得去找你大師伯呢。
”
一宵易過,次日一早,白雲飛和玉真子等趕到那冰崖所在查看。
那是一座高插雲霄的絕峰,四周都是拱繞的山勢,在高峰下百丈深處,果有一處突出的冰岩,大約有半畝地大小,上面十分平滑。
白雲飛突然仰臉作嘯,一縷清脆悠長的嘯聲,直沖天上,聲音聽上去不大,但清越深長,曆久不絕,劃空分散四外。
她連作了三聲長嘯後,突然縱身一躍,由絕峰之颠直向突出冰崖飛去。
因那冰岩距峰頂不下百丈之遠,一口氣提不住,勢必要撞到冰岩上摔得粉身碎骨,玉真子、悟空呆了一呆後,雙雙一進步向下探望。
聽見白雲飛頭下腳上,快如流星飛瀉,将到冰岩之際,陡然一個翻身,仰臉對兩人招手。
悟空大師轉身望了玉真子一眼,歎道:“這人輕功之高,簡直是聞所未聞,她這飛落冰岩身法,不知是不是武林中所說的淩空虛渡?”
玉真子見白雲飛不停招手相催,無暇再作多想,當下答道:“她一身本領,使人高深難測,必是大有來曆之人,我們先遊到冰岩去,看她有什麼話說?”
悟空大師回頭對李青鸾道:“骛兒,你就守在這山峰上,我和你師父下去。
”他在說話之時,玉真子已施出壁虎功貼着石壁向下遊了兩三丈遠,便趕忙也施出壁虎功,急急追下。
兩人落足在冰岩上時,白雲飛正在默查這冰岩上留下的痕迹,隻見不少零亂的腳印,陷入冰中。
悟空大師、玉真子見她全神貫注。
倒是不便打擾,隻得靜靜地站着。
白雲飛查完那冰岩上留下的腳印,不禁微微一皺眉頭,轉臉對兩人說道:“他們打得很是激烈,以這冰岩上腳印痕迹推斷,誰也沒有占到優勢,這腳印是他們運集内功相搏之時所留……”說至此處,突然一躍,到了冰岩邊緣。
隻見那懸空的冰岩,果然有一處崩沉痕迹,向下探望,黑沉沉深不見底。
玉真子追到白雲飛身側,問道:“兩人都運集内功相拼,隻怕難以分心旁顧,看來他們兩人,都随那崩沉的一片冰岩,葬身在萬丈絕壑中了。
”
白雲飛道:“看這冰岩上留下搏鬥痕迹,實在難說,隻有晚輩到深谷中查看後,才能斷言。
”
悟空大師道:“這絕壑深不見底,隻怕不易下去?”
白雲飛仰臉又一聲清嘯後,笑道:“除了馭劍飛行外,再好的輕功也難下去,晚輩雖略通馭劍竅訣,但尚無此功力。
”
白雲飛一語甫畢,突聞長空鶴唳,一隻巨大的白鶴,由空斂翼直射下來,待距冰岩丈餘高低時,突然雙翅一展,輕飄飄落在白雲飛身邊。
玉真子暗道:我怎麼把她的大白鶴忘記了,有此靈禽相助,上下這千丈絕壑,就不費力了。
白雲飛躍上鶴背,巨鶴立時展翼沖霄,在空中盤旋了一周後,直向深谷中沉落。
但見一點白影,愈來愈小,逐漸消失在深澗迷迷蒙蒙的霧中。
白雲飛落到谷底,躍下鶴背,打量四周景物,隻見到處都是積水,陰寒襲人肌骨。
這道山谷雖然很深,但卻不寬,而且很短,白雲飛細查全谷,不見玄清道人和玉箫仙子蹤迹,心中暗忖道:這谷底壁間,盡被堅冰封凍,不會有蛇獸存在,如果兩人真堕下那崩沉的冰岩,摔在這山谷之中,不難找出殘骸血迹,既然找不出一點痕影,兩人必在那冰岩崩沉時,躍出了險地。
她在那山谷中尋找了一陣,不見可疑之處,立時縱躍上鶴背,巨鶴一聲長唳,仰首直向上沖,巨鶴剛到那冰岩上面,白雲飛由鶴背一躍而下。
玉真子一臉焦慮緊張神色,迎上去問道:“白姑娘,可尋到兩人的……”她本想說“可尋到兩人的屍體殘骸了嗎”,哪知說至一半,再也接不下去,兩道眼神卻盯在白雲飛櫻唇上,一瞬不瞬,心中七上八下,臉上也變成了鐵青顔色。
因為玄清道人的生死存亡,就決定于白雲飛一啟口之間,玉真子如何不急?
隻見白雲飛微微一搖頭道:“那絕壑之中,到處是堅厚積冰,連一條蛇、蟲也難生存其間……”
玉真子淚湧眼眶,接道:“人若摔将下去,隻怕要粉身碎骨。
”
白雲飛笑道:“晚輩查遍澗底,始終沒找出一點殘骸血迹。
”
玉真子松了一口氣,歎道:“兩人既未失足跌入絕壑,行蹤實使人費解得很,難道他們比武踏崩一片冰岩後,又移往别處去了?”
白雲飛笑道:“這倒不會,這冰岩上地方還大,足夠他們兩人動手,他們要離開這冰岩,确使人難猜出其中原因。
”
悟空大師道:“會不會另外發生了什麼事情?”
白雲飛沉吟一下,點點頭道:“不錯,必然有一件比他們比武更重要的事發生,才使他們暫時罷手……”話至此處,突然咦了一聲,縱身躍到斷崖下面。
玉真子、悟空大師也緊跟着追躍過去,順着白雲飛眼一看,隻見那斷崖間積冰上,用寶劍刻着“武兒遇險,趕赴救援”八個潦草的大字。
看那字迹東倒西歪,即知玄清道人走得十分匆忙。
這八個字,攪亂了白雲飛一片芳心,仰臉清嘯,巨鶴應聲而下,一縱身躍上鶴背,正待催鶴飛起,悟空大師突然一進步,說道:“白姑娘請暫留步,老衲還有幾句話說。
”
白雲飛急道:“鸾妹妹傷勢已經痊愈,不會再有顧慮……”
悟空道:“這崖間字迹,恐已數日之上,姑娘不知他們去向,如何個追法?”
白雲飛呆了一呆,答不上話。
玉真子道:“急也不在一時,我們先回茅舍去,從長計議,然後分頭追尋。
白雲飛躍下鶴背,一跺腳,道:“玉箫仙子這賤婢,可惡極了!”
悟空大師自和白雲飛見面後,從未見過她這等焦急模樣,緊颦秀眉,一臉愁苦,這一瞬間,才真正顯露她少女的情态。
白雲飛見悟空大師和玉真子四道眼神一直盯着她看,心中頓時警覺到自己神态失常,引起了人家的懷疑,一陣羞急,暈生雙靥,定定神,淡淡笑道:“定是玄清道人老前輩正在和玉箫仙子動手時候,馬君武恰巧趕到,被玉箫仙子點了他穴道,挾持而去……”
玉真子搖搖頭,接道:“武兒已得我大師兄全部真傳,縱然打不過玉箫仙子,但三五招總可抵擋,玉箫仙子想擒他,還不是那麼容易。
”
白雲飛嬌靥又是一紅,暗道:不錯,别說他已得昆侖派大部真傳,單就是我傳他的五行迷蹤步,就足以對付玉箫仙子了。
今天當真是急亂了心啦!怎麼老往壞處想呢?
悟空大師目睹白雲飛情急神态,不覺心底裡冒上來一股寒意,暗自忖道:看她對馬君武如此情深,鸾兒的未來實在可悲,論武功才貌,李青鸾都不能和她比拟,就是玄清道人、玉真子都肯出面,隻怕也管不了……他想到傷心之處,不禁黯然一聲長歎。
玉真子側目看悟空大師慈眉愁鎖,知他看出白雲飛對馬君武一片深情後,引起了心中不安,這件事情急不得,急則難免造成慘劇,隻怕悟空大師出言譏諷,趕忙笑道:“我們先回茅舍去吧!隻要有些眉目,不難找出他們去向。
”說罷,複用壁虎功當先向峰上遊去。
白雲飛乘鶴上得峰頂,李青鸾迎上去,問道:“黛姊姊,可找到我大師伯嗎?”說着話拉起白雲飛一隻手,凝目深注,神情凄然。
白雲飛緩伸皓腕,拂着她秀發,答道:“你大師伯沒有跌入山澗,他去找你武哥哥去了。
”
李青鸾臉上驟現喜色,笑道:“大師伯本領很大,自然不會掉在山澗中,他既是去找武哥哥,我們就回到茅舍中去等他吧!”
白雲飛本想告訴她馬君武遇險,玄清道人是趕去相救,但見她眉梢眼角洋溢着一片歡愉之色,不忍使她焦急,淡淡一笑不再答話。
這時,玉真子和悟空大師都已遊上峰頂,四人一齊向梅林茅舍趕去。
大約有頓飯工夫,到了茅舍,白雲飛經過一路推想,覺出事情似和玉箫仙子的關系不大,馬君武既是遇險,自不會親身向師父求援,必是另一個人找到了玄清道人和玉箫仙子的拼搏之處,告訴他們馬君武遇險之事,難解的是,什麼人來傳報這次警訊?馬君武現在何處?是不是還活在世上?那突出的冰岩,距三元宮不過二十餘裡,玄清道人卻不能趕回來通知一聲,事情自然是十分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