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去。
龍玉冰自逃離昆侖山後,一直穿着那一身玄色短裝,這本是玉真子帶她在江湖上走動時,替她做的衣服,平時她很少穿用,隻因聽曹雄問她李青鸾何以穿着俗裝,她心中認為曹雄不喜看那寬大的道家裝,所以,特地跑回三元宮去,把這套衣服穿上,希望能讨得曹雄歡心。
她這半月多的兼程趕路,風吹日曬,露宿跋步,就穿着一套衣服,從未換洗過一次,早已污舊不堪,所以,她入店投宿,那店小二連看也未多看她一眼。
此刻,她轉過身要水,和那店小二相距甚近,病重衣污,仍掩不住她天姿國色,隻見她粉臉豔紅,星目半合,散發堆枕,嬌容動人,店小二不覺看得發起呆來。
隻見龍玉冰忽地睜開了眼睛,叫道:“我要喝水,你聽到沒有?””那店小二正看得如飲醉酒,有點飄飄然忘其所以,兩眼瞪得又圓又大,心裡不知轉些什麼念頭,聽得龍玉冰一叫,不自主地應道:“就來,就來。
”轉身倒了一杯茶送到榻邊。
龍玉冰神志尚未完全昏迷過去,一挺身,想掙紮坐起,那知一陣頭暈目眩,這一挺竟未能坐起。
莫名其妙的店小二,竟敢伸出手扶姑娘一把,這一扶雖是把龍玉冰扶坐起來,但卻招惹龍玉冰的怒火,随手一掌,拍擊過去。
她在羞急之下,拍出這一掌,雖是在病中,力道仍是不弱,但聞砰然一響,把店小二手中的杯子打飛出七八尺遠,撞在壁上,碰得碎片紛飛。
那店小二也被龍玉冰掌力摯中左肩,隻打得踉跄退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龍玉冰這一急怒,病勢忽然轉重,隻覺一陣目眩、頭暈,人便昏迷過去。
等她清醒過後,天色已經入夜,靠窗邊木案上點着一盞油燈,但光焰十分微弱,滿室都變成昏黃顔色。
她感到口渴得十分難過,勉強掙紮下床,向案邊走去,走了幾步,兩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她隻得用雙手撐地,爬近案邊,扶着桌腿,慢慢站起,取過茶壺,一口氣喝了半壺冷茶。
喝過茶後,精神稍覺好轉,又勉強支持着走回到床邊躺下,沉沉熟睡過去。
這一睡,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時分,醒來時,見床側站着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者。
那老人面目慈善,望着她笑道:“大姑娘,你就是一個人嗎?”
龍玉冰點點頭凄惋一笑。
那老者歎息一聲,道:“你病得很重,我已經叫人去請先生回來給你看病。
”
龍玉冰道:“我沒有錢,身上也沒有值錢的東西,隻有我枕邊那把防身用的寶劍,還能值幾兩銀子,就請老伯伯代我賣了,開付醫藥費吧。
”
那老人搖搖頭,笑道:“出門人一時不方便,是常有的事,你隻管安心養病吧,醫藥費用我老漢還負擔得起。
”
龍玉冰聽得異常感動,道:“我們素不相識,老伯伯縱願相助,但難女如何能受?”
那老人尚未及答話,店小二已帶着醫生進來,他詳細地查看了龍玉冰的病情後,晃晃腦袋說道:“病勢不輕,風寒已侵内腑,開貼藥試試看,能不能見效,卻很難說。
”
說完話,取過筆,開了一張藥單,轉頭就走。
龍玉冰看那醫生神态冷漠,全無一點悲天憫人心腸,不禁心頭有氣,說道:“老伯伯,把藥單退還他,我不要吃他開的藥啦。
”
那老人微微一笑,道:“大姑娘,這不是嘔氣的時候,那先生是我們崇甯城第一名醫,一向看病就是這個樣子,但他開的藥單卻是神效異常。
”
龍玉冰正待答話,突聽一個尖脆的聲音叫道:“我的馬得加兩升黃豆喂,酒飯愈快愈好,我吃過飯,還有要緊的事辦……”聲音異常熟悉,入耳驚心。
她猛提一口真氣,一躍下榻,兩三步已搶到門口,倚門望去,果見曹雄身穿黃色及膝大褂,手牽赤雲追風駒,正在和店小二說話。
龍玉冰不知是驚是喜,呆在門口,說不出一句話來。
曹雄轉臉見到了龍玉冰,微微一怔,把馬經交給店小二,對着她走來。
這一瞬間,她心中洶湧出萬千感慨,似乎有幾百句話要一齊出口,但卻不知先說哪一句才好,心情過分的緊張激動,激發她生命的潛力,支持住了她沉重的病體,眼中也閃爍起因病魔困擾而消失的神光,盯注在金環二郎臉上。
曹雄恢複了鎮靜輕松神态,望着她笑道:“怎麼,你一個人來的?是不是被你師父逐下山的?”說得不徐不疾,毫無一點憐惜之情。
字字句句,都化成鋒利的劍,刺在龍玉冰的心上,她無法再控制滿腔悲忿,揚手一掌,劈臉向曹雄打去。
金環二郎左手一翻,輕輕扣住了她的脈門,笑道:“什麼話好好地說不行?怎麼見面就動手……”突然覺得她玉腕熱得燙手,接着又道:“怎麼?你有病了?”
龍玉冰氣得冷笑一聲,道:“我死了也不要你管……”隻覺一陣傷感,湧上心頭,支持她的精神登時一松,一語未完,人便向地上栽去。
曹雄随手一把,扶着她向房中走去。
曹雄從懷中取出一粒白色丹九,放入龍玉冰口中,用水沖下。
曹雄懷中丹丸,是妙手漁隐招公義采集深山大澤中百種靈藥,經數月爐火之功煉成的九轉保命丸,效能奇大,功除百病,龍玉冰眼下不過頓飯工夫,人已悠悠醒轉過來。
這一陣,曹雄一直坐守在床側,伸出左手輕拂着龍玉冰散亂在枕畔的秀發,心中微生憐惜。
龍玉冰睜開眼睛,看了金環二郎一眼,又慢慢地閉上。
龍玉冰湧集在胸中的怨恨逐漸消失,嘴角間微泛一絲笑意。
曹雄知她已醒轉多時,因為和自己賭氣,所以不肯說話,低下頭附在她耳邊說道:“你已服過我随身帶的靈丹,病勢已減去一大半,隻要休息一天,就可完全好了。
”
龍玉冰忽然睜開星目,怒道:“誰要你給我醫病,我心裡恨死你了。
”
曹雄微微一笑,道:“恨我嗎?那你就打我幾下。
”
龍玉冰蓦然挺身坐起,左右開弓,劈啪打了曹雄兩個耳掴子,一則她病中無力,再則心内也有些不忍,這兩掌打得雖響,但卻不重。
曹雄果然不動聲色,待龍玉冰打完後,才笑道:“你心裡還恨我嗎?如果你餘恨未息,那就再打幾下。
”
龍玉冰忍不住噗的一笑,道:“你這人頑皮透了……”話未說完,突然一陣目眩,身子搖搖欲倒。
曹雄一展雙臂,扶着她,又把她放在榻上,笑道:“你病勢雖已大好,但體力尚未複元,好好地躺着休息一下,我去替你叫碗鮮魚湯來。
”說完,退出房去。
那九轉保命丹果是神效無比,龍玉冰清醒後,感覺病勢已好了大半。
她靜靜地躺在床上,想着近月來的遭遇,恍若經曆了一場夢境,對曹雄究竟是恨是愛,到現在她還弄不清楚。
一大約過了一刻工夫,店小二送來一碗魚湯。
龍玉冰已一日夜沒吃東西,那魚湯又做得鮮美可口,她一口氣就把那一大碗魚湯吃完,剛好曹雄也帶着一個縫制衣服的匠人回來,笑道:“你再休息一天,就可以完全複原了,盡半日一夜時間,給你做幾件衣服,咱們一早就走。
”
龍玉冰道:“你要帶我到哪裡去?”
曹雄笑道:“好玩的地方多極啦,我帶你去遊遊江南風光。
”
龍玉冰颦眉垂頭,默然不語。
第二天,那縫衣匠人如約送來了縫制的新衣,龍玉冰換上新裝,更顯得窈窕動人,青帕包發,玄裝裹身,腰束汗巾,身披風褛,足蹬小劍靴,背插寶劍,小病初愈,倍覺得清麗絕俗。
曹雄早已替她選購了一匹長程健馬,銀镫雕鞍,白毛如雪。
他先扶龍玉冰上了馬,自己也躍上鞍镫,抖缰放馬,雙騎并發,但聞蹄聲得得,瞬息間馳出了崇甯縣城。
這時,嚴冬已過,春回大地,天際旭日初升,滿天紅雲絢爛,晨風迎面,吹飄着她鬓前幾許散發。
曹雄轉臉看她笑道:“你穿上新裝後,足可和你李師妹一争短長。
”
龍玉冰颦起雙眉,答道:“我穿慣了道袍,突然換上這一套裝束,心裡覺得有些别扭……”
曹雄道:“那道袍又寬又大,穿上有什麼好看呢?”
龍玉冰凄然一笑,道:“我師父要看到我換了這身衣服,定然十分生氣,決不會……”
曹雄笑道:“你已被逐出昆侖門牆,依照武林規矩,他們根本就不能再以昆侖門規來約束你,不管你穿什麼衣服,他們也管不着。
”
龍玉冰道:“我不是被逐出門牆,而是私逃下山,我們的事,我大師兄都知道了……”
話至此處,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來,轉臉問道:“我大師兄肩上的傷,可是你打的嗎?”
曹雄傲然一笑,道:“不錯,我不但傷了你大師兄,同時還打傷了兩個把守在那幽谷要隘的臭道士。
”
曹雄毫不隐瞞地說出了經過,仰天一陣大笑後,又道:“你們昆侖派号稱武林中九大主派之一,但在我曹雄眼中看來,那點微末之技,實在有限得很,看來當今九大門派之說,恐都是欺世之談……”
龍玉冰怒道:“你的武功有什麼好?好也不會傷在别人手中,躲到我們長春谷石室中養傷了!”
曹雄臉色一變,正想發作,突聞蹄聲得得,一匹快馬迎面奔來,馬上人舉手高呼,道:
“曹兄别來無恙,想不到我們會在此地重逢。
”
金環二郎擡頭望去,不覺心頭一震,他心念還未轉,來人已行到面前,大概那人看見曹雄後,心中十分高興,所以放馬直沖過來。
龍玉冰側臉望去,吓得她打了一個哆嗦,隻見來人身穿一身黑色疾服勁裝,外罩淡青披風,黑巾包發,右肩隐隐透出劍把,朗目劍眉,豐神俊逸,不是馬君武是誰?
這時,馬君武已翻身跳下了馬背,執着曹雄一隻手搖着笑道:“自和曹兄分手之後,小弟無時不在想念之中……”瞥眼間,看清了那玄裝少女是龍玉冰,不覺一呆。
半晌工夫,他才問道:“龍師姊改着俗裝,小弟幾乎不認識了。
”
龍玉冰被馬君武說得心頭一酸,熱淚奪眶而出,粉臉上也泛起兩片彩霞,直紅到耳根後面,她在極度痛苦之中,又滲入極度的羞愧。
馬君武看她凄傷神态,不禁又呆了一呆,道:“怎麼?你受了三師叔的責罵嗎?”
龍玉冰幽幽一歎,道:“我觸犯了派中戒律,不能再在金頂峰存身了……”
馬君武吃了一驚,接道:“你是被師父逐出門牆的?”
龍玉冰凄涼一笑,道:“我是私自逃跑下山的。
”
馬君武一皺劍眉,沉吟一陣,又搖搖頭,道:“據小弟觀察,三師叔對師姊十分器重,師姊縱然觸犯門規,料想三師叔也不會嚴加責罰,望師姊随小弟一起回山,由小弟出面,懇求三師叔減輕責罰,師恩深重,豈可随便一走了之?”說完話,深深一揖。
幾句話雖然婉轉,但卻大義凜然,龍玉冰隻聽得悚然一驚,出了一身冷汗,默默垂下頭去。
這時,他已看出龍玉冰可能和曹雄私奔離山,因為不便指責曹雄,隻好對龍玉冰曉以大義,使她迷途知返,不要贻笑武林,落個叛師之名。
他哪裡知道龍玉冰窩藏一肚子難言苦衷。
隻見她倏地擡頭,變得一臉堅強,淡淡一笑,反問道:“你由祁連山送白姑娘到什麼地方去了?”
馬君武道:“我送她到括蒼山。
”
龍玉冰冷冷地問道:“這段行程不近,以你的輕身功夫而論,得要許多時間才能回到昆侖山金頂峰去。
”
馬君武笑道:“去時乘她的靈鶴玄玉,隻不過兩日一夜工夫,我因急于西返,送她到括蒼山後,就留字告别。
括蒼山到昆侖山這段行程有多遠?小弟沒有走過,大約估計總在萬裡以上,以小弟這點功力來說,從容點趕路,一個月不夠,但也不會超過三十五天,隻因在旅途上一件意外事情,緻延誤行期半年……”
龍玉冰冷笑道:“這半年中,你可想起過鸾師妹嗎?”
馬君武聽她陡問到李青鸾身上,不覺俊臉一熱,答道:“李師妹甚得三師叔愛惜,且有師姊照顧,因此我很放心。
”
龍玉冰目光凝注在馬君武臉上,道:“那你半年中過得很快樂了?”
馬君武一時間想不出她問話含意,微微一怔,随口答道:“這半年中,我雖連遇數番兇險,但均幸化險為夷,幾日水牢之苦,那也算不得什麼!”
龍玉冰道:“這也許就是男人不同之處,你知不知鸾師妹為你身罹重病,幾乎送命?”
馬君武心頭一震,急道:“她現在好了沒有?”
龍玉冰道:“如不是你送的那位白姑娘及時趕到相救,隻怕屍骨已寒多時了。
”
兩人在答問之時,曹雄一直站在旁側靜聽,此刻,突然插一嘴接道:“馬兄剛才說起途中遇上意外事情,以緻延誤半年歸期,那定是一件十分麻煩的事了?”
馬君武道:“事情說來話長。
曹兄如果無緊要的事,咱們找處客棧,容小弟詳細奉告。
”
龍玉冰望了曹雄一眼,對馬君武道:“我現在已經是背叛師門的人啦,你是不是準備把我擒拿押解回山?”
兩句話單刀直入,隻問得馬君武垂下頭答不上話,這實是一個難答的問題。
龍玉冰背叛師門,私逃下山,凡是昆侖派門下弟子,都應該攔截她押解回山。
馬君武沉思良久,苦笑道:“小弟不敢,但望師姊能體念師門教養之恩,和小弟一起回山,馬君武願苦求三師叔,替師姊分擔責罰……”
龍玉冰突然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異常奇特,但見淚水若泉,奪眶而出。
曹雄臉色異常難看,眉宇間隐泛怒意,冷冷地站在旁邊。
馬君武本是極端聰明之人,他見龍玉冰越哭越哀,心中已有幾分明白,曹雄和師姊之間的關系,恐怕不很簡單。
他心念略一轉動,陡然欺身而進,左手一招“赤手搏龍”扣住龍玉冰右腕,右手輕輕一掌拍在她命門穴上。
龍玉冰心頭一震,哭聲頓住,淚眼斜轉,望着馬君武叫道:“你要捉我回山,就快請動手殺了我,帶着我屍體回去吧!我……”
馬君武急道:“師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