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立夏,鹞子崖上随風飄起快快黃歡快的叫聲。
洋槐林裡,大片大片的槐花也開了,每棵樹上都像挂着一串串雪花。
蜜蜂們開始采蜜了,從蜂桶裡飛出來,嗡嗡嗡的叫聲漫天都是。
漢子臉上凝重起來,每天戴着面簾在搖桶前忙碌着。
黃昏時分,滿村的燈火都亮了起來。
漢子搖好了蜂蜜,疲倦地坐在馬紮上燒煙,一人一狗在樹下孤獨地相對。
搖出了蜜,村裡的女人們便不時到槐樹下來,向漢子打上幾斤蜂糖。
人群中,二狗那個剛娶回家三個月的婆娘向漢子看了幾眼,目光就停住了。
養蜂人和二狗老婆一起失蹤的那天上午,槐花開得正香。
二狗從樹旁經過時,那漢子喊住了他。
蜂群在箱裡嗡嗡地振動着,漢子說話時喉嚨裡像卡了根魚刺。
大片大片的陽光從頭頂熱烈地潑下來,二狗曬得滿頭大汗,迷迷糊糊地從漢子手裡接過拴狗的鍊子,心裡盛滿了意外之喜。
黑虎向主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漢子做了個手勢,黑虎便乖乖地跟着二狗走了。
黃昏的時候,黑虎在二狗家院壩裡焦躁不安地轉圈,前爪在地上抓來抓去。
……
一直到第三天早晨,人們才看見二狗從家裡出來,肩上背着五叔那杆黑黝黝的土砂槍。
黑虎肚腹間的肋骨則一條條鮮明地凸現着。
二狗牽着它在村巷裡慢慢地走,來到槐樹下,二狗将黑虎頸項上的鍊子纏到樹幹上,然後眯着眼,舉起了槍。
黑虎回頭望了望跟上來的村人,又望了望二狗。
立冬記得,那天早晨,當二狗舉起槍瞄準黑虎時,幾朵槐花在晨風中從自己頭頂飄飄地跌落下來。
眼看槍聲就要洞穿寂靜了,二狗想了想,卻又放下槍,将黑虎從鍊條中解脫出來。
有個孩子忽然喊道:“黑虎,快跑!”
二狗的眼睛從黑洞洞的準星裡瞄過去。
好幾個孩子一起喊了起來,大人們都不說話。
黑虎在樹下躊躇着,烏黑的腦袋忽然轉向二狗,它黑汪汪的眼睛和二狗的目光在空中對視着,然後它趴到地上,閉上了雙眼……
從那以後,失去了婆娘的二狗就和黑虎生活在一起,一人一狗須臾不離,直到今天黑虎死在二狗的懷中。
回村挖坑埋葬了黑虎,天已經快亮了。
立冬和二狗一起,又走回到崖上的苞谷地邊,在窩棚前燃起一堆火。
叔侄倆默默地對坐着,聽着秋風在頭頂的山林間呼呼地吹拂,久久沒有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