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就在那時候穿過窗棂,許多灰塵在光線中飛舞起來。
父親鼻孔裡悠悠噴出兩股葉子煙,眼睛落在馬凳上的那口闆材上,目光裡就騰騰騰地冒出來一聲聲喟歎:“材啊材,不是我們要辛辛苦苦伐你來做棺,而是這世間千千萬萬的活人裡,注定一人與你前世有緣啊。
”
那時候,胡木匠不懂父親為什麼老是念叨這句話。
後來,父親死了,再後來,和自己恩愛相依的女人也突然死了,胡木匠才仿佛被命運之棒一下打醒,深刻地領會了這句話的意思。
他突然明白,人在這世上,富也罷,窮也好,長壽也罷,短命也好,其實都隻是一段過程而已。
就像走一段路一樣,走完了,盡頭才是永恒的終點。
在那盡頭,就有一口屬于你的棺木在等你呢。
它将永遠陪伴着你,讓你不再有煩惱、憂愁,從此甜蜜地一覺睡上千年萬年,永遠都幸福地生活在夢裡……
就像自家的女人一樣,在生時,每個夜晚她潔白的身體都發出滾燙的氣息,就像竈膛裡那些熊熊燃燒的樹根一樣,誰知突然之間,火就在她身體裡熄滅了呢?
那一年,将父親送進他親手打的、與他前世有緣的那一副棺材後,胡木匠看了看眼前在山風中東倒西歪的兩間小屋,又瞧了瞧屋角裡鋪滿蛛網的兩副棺木,搖搖頭,将門一鎖,站在門口思忖了一會兒,便收拾了鑿子、鋸子、刨子等一應家什,邁開大步,走下鹞子崖,渡過黑石河,到縣城裡去了。
村裡人都以為胡木匠到縣城裡掙大錢去了,誰知第二年秋天,胡木匠就從縣城裡回來了。
除了帶回來當初帶走的那一套木匠家什外,他身後還跟了一個臉色慘白小巧玲珑的女人。
父親留給胡木匠的那兩間小屋重新升起了淡藍色的炊煙。
從此,胡木匠每天清早很早就起來,掄了百家竹紮成的大掃把,将院子裡打掃得幹幹淨淨,然後泡上一大瓷缸苦丁茶,鋪開馬凳,開始一上一下地殺起鋸子來(方言,指用鋸子鋸木頭)。
第二年初冬,屋裡傳出了嘹亮的嬰兒啼哭聲。
胡木匠到父親墳前燒了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