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廊裡的人們不知什麼時候已圍了上來。
有人不停地打着圓場:“老闆,你消消氣,霜霜,快來給老闆賠個禮……”
她們滿臉倦容,夢遊般地注視着眼前的一切。
那個叫霜霜的女孩子卻始終一言不發,潔白的虎牙緊緊地咬着嘴唇,燈光中瞧不出她的真實年齡,隻看見她那一頭黑得發亮的長發。
我悄悄把老闆拉到一旁,耳語了幾句。
老闆微微怔了一怔,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地變化着,然後他操起了方言味很濃的川普:“瓜婆娘,老子改天再找你算賬。
”
見我們要走,女老闆立刻換上了一副冷冰冰的面孔。
老闆很不情願地從錢包裡摸出一張百元大鈔,頭也不回地走了下去。
外面,從高原上刮過來的“女娃”旋風已經開始呼嘯起來。
滿天塵土,噼噼啪啪地響着。
我把後車門打開,老闆像一頭豬似的擠了進去,嘴裡喃喃罵着。
我理了理淩亂的頭發,擡起頭,卻看見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在樓上緊緊盯着我,睫毛下,什麼東西正一閃一閃。
沒有想到,我對老闆撒了個真實的謊言:這家店的确有警方敗類做保護傘。
關于這一點,是那個叫霜霜的女孩臨死時在我懷裡吐露的。
她叫我不要報警,她說她死了這世上不過少了一個肮髒的女人,卻多了一分幹淨。
我終于違背了她的遺言。
當這座小城市裡那些大大小小的假理發店被徹底取締,所有那些形形色色的保護傘被一個個揪出來時,我特地從山上采來了一束潔白的、含苞欲放的野百合,再一次來到和霜霜初次相遇的地點,物是人非,那雙黑亮的眼睛卻依然一次次在我眼前閃動……
後來,我知道了霜霜身上有一半景頗族的血統,這似乎解釋了她為什麼總是那麼野性難馴。
那天老闆敗興而回,一路上總在咒罵,後來他罵累了,我以為他睡着了,回過頭去,卻見他用了一種惆怅的目光在沉思,然後他忽然自言自語地冒了一句:“這小妞還真他媽的有點味道。
”
老闆在小城一共待了兩個星期,剩下的時間裡,他沒有再尋花問柳,而是一門心思紮進了生意裡。
我們推銷的是建築五金——就是類似于你家裡的扳扣、插銷之類毫不起眼的玩意兒。
我對這些東西并不陌生,從前我所在的工廠就是生産這些破銅爛鐵的。
很久以前,老闆還隻是我們廠裡面一個逢人就滿臉堆笑的臨時工,後來,他也辦起了五金廠,和我們對着幹。
不同的是,他的廠越辦越紅火,我們的工廠卻說垮就垮了。
每天在烈日下東奔西走,老闆與那天在發廊裡的表現判若兩人,變得精明、強悍。
和他在一起我常常想起我們廠裡的老書記。
老書記每天總是第一個進廠,腳上總是一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
逢到我吊兒郎當,他總是語重心長不厭其煩地教育我該如何做人,如何堅定遠大的人生目标……廠裡正式宣布破産的那一天,我晃晃悠悠最後一個趕到時,空曠、寂靜的廠區裡,老書記孤獨地站立着,風一遍遍撩起他鬓角的白發。
每天晚上,當我在老闆的呼噜聲裡輾轉難眠時,眼前總出現老書記老淚縱橫的樣子:我們的工廠咋說垮就垮了,我對不住同志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