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對于石越來說,此時在權位上的利益與他實現自己理想的利益,并不完全重合。
從權位上考慮,暫時性的退隐能夠收獲更多的名望,日後複出,聲勢當更勝如今;但是考慮到他的目标,以及他想實現這個目标的熱切心情,那麼長時間的等待,也會是一種極之難熬的忍耐,如非逼不得已,他并不願意選擇前者,也并沒有在民間從容耕耘的打算。
熙甯九年臘月二十五日。
趙顼在病中接受文彥博、呂惠卿與石越等人的建議,封皇子趙傭為均國公。
熙甯十年正旦。
晉封均國公趙傭為延安郡王,尚書令。
至此時為止,太皇太後與皇帝已經病倒了二十二日。
雖然報道太皇太後與皇帝的病情,依然還是一種禁忌,但是開封府已經明令取消官方正旦至元宵的慶祝活動,似乎已經在隐隐的預示着什麼。
而民間的活動,也開始自發的變成以向上天祈福為主。
正月初三晚上,禁中尚書省。
從熙甯九年臘月開始的兩府宿衛的意思是:樞府使副在睿思殿與侍衛們住在一起,尚書省的宰相則守在禁中尚書省。
每隔十分鐘的時間,就有兩個内侍穿梭于睿思殿與尚書省之間,報告平安。
石越坐在火爐邊,翻看着各地的公文。
他并不需要時時刻刻等待消息,自然有一幫人在外廳接收消息,隻有在發生意外的時候,才需要他來主持大局。
但是石越也不敢睡覺,于是便從一堆公文中順手抽出一份下午剛剛送到的文書,打開閱讀起來。
不知不覺,一直讀到六更時分,石越才覺得有點疲憊,站起來升了升懶腰。
雖然有了座鐘,但是更鼓并沒有消失,而且禁中也一直保持着打六更的習俗——此時,天邊已泛起了魚鱗白。
“一夕無事。
”石越長長舒了口氣,拿起案上最後的一本文書,看了起來。
幾乎是同時,石越的表情便凝固了。
這是荊湖南路的一份折子,内容非常的簡單,新化縣駐屯廂軍與梅山蠻發生沖突,新化縣出兵平叛,斬逆蠻三十餘人,遂平。
這是軍屯起來第一起流血沖突,新化縣縣令特别拜章自請處分,并請求為防止歸附不過幾年的梅山蠻再次叛亂,要求增派廂軍前往新化縣駐屯威懾之…… “喂!” 一個聲音把石越從思索中拉回了現實。
石越擡頭望去,不由大吃一驚,詫訝的問道:“縣主,你如何可以來這裡?”站在他面前的少年男子嘴角帶笑,清新如朝露,渾身上下散發出淡淡的幽香,赫然竟是柔嘉。
柔嘉狡黠的一笑,問道:“你值完日了麼?我有事想和你說。
” 石越愕然道:“有什麼事?” 柔嘉的眸子靈活的轉了一轉,似乎是漫不經心的向左右看了看,才皺眉道:“此處不方便說話的。
你值完日,到牛尾崗來找我。
”說罷也不待石越回答,轉身便走了。
石越素知柔嘉精靈古怪,但公然跑到尚書省來找自己,也實是令他吓出一身的冷汗。
此時生怕她再來或是糾纏不休,那裡敢不赴約?待到交班,便帶了侍劍與幾個随從,匆匆往牛尾崗而去。
牛尾崗在汴京封丘門外東約一旦左右的地方,因為百姓以為汴京城像一頭卧牛,而這崗便如同卧牛之尾,便喚作牛尾崗。
此時殘雪未融,崗上的樹木黑的愈顯其黑,白的愈顯其白,自有一種冬日的風景,讓人心曠神怡。
石越讓随從在崗下等候,自己隻帶了侍劍,騎着白馬上崗而來。
他知道牛尾崗上有一座“撫翠亭”,柔嘉多半便在那裡,便徑直往撫翠亭走去。
果然,到了離撫翠亭還有數十步遠的地方,便聽到悠揚的笛聲傳來。
石越與侍劍下了馬來,轉過一道彎,就見撫翠亭中的亭柱之上,斜靠了一個紅衣少女,手執白玉笛,一縷佳音散出,娓娓動聽。
石越細聽笛聲,便知不過是新手所為。
但是柔嘉居然會吹笛子,實在大出石越的意料之外。
侍劍更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柔嘉聽到笑聲,才知道石越來了,轉過臉來,兩頰已然紅了,她狠狠瞪了侍劍一眼,怒道:“侍劍,你鬼頭鬼腦的在笑什麼?” 侍劍勉強忍住笑,恭恭敬敬的答道:“縣主,我不曾笑什麼。
” “我明明聽到你笑,都是石越縱壞了你。
”柔嘉把笛子往腰間一閃,罵道。
侍劍望了石越一眼,笑道:“公子,我且跑遠一些,替你看着馬去。
”說罷已經接石越手中缰繩,牽馬大步往崗下走去,一面高聲笑道:“縣主别惱,小人下次再給縣主陪罪。
” 柔嘉漲紅了臉,望着石越,怒道:“沒半點規矩,都是你縱慣壞的。
” 石越淡淡一笑,卻不去理她,隻問道:“縣主要找我來,究竟所為何事?” “我沒事不能找你麼?”柔嘉眼波流轉,忽然反問道。
石越一怔,陪着笑道:“若是縣主沒事,那我便要告退了。
”說罷轉身便走。
柔嘉沒料到他真是說走便走,又急又怒,跺腳叫道:“喂,你這個石頭,給我站住!” 石越暗暗歎氣,停住腳步,又回過身來,無可奈何的問道:“縣主還有何吩咐?” “我找你來,當然有事。
沒事冰天雪地的我跑這裡來做什麼?”柔嘉咬着櫻唇,若是她此刻手中有鞭子,隻怕也已經落在石越身上了,但終于,關心還是勝過了意氣,帶着惱意,柔嘉恨恨的說道:“你有大麻煩了,你還不知道麼?” “大麻煩?”石越不由一怔,擡頭看着白雪世界之上的嬌豔的紅衣少女,一時間竟有此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