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貴,顯然非富則貴,也不敢如何放肆。
那綠袍少年卻是輕輕一笑,說道:“奴才無禮,我不過是替你管教下人罷了。
你看我這軟鞭如何?若當在劍鋪,可以抵押多少錢?”
那男子不料他來這一招,頓時狠也不是,不狠也不是。
便随意向少年手中軟鞭打量了一眼,不料一看之下,立時呆住了。
原來這條軟鞭,制作十分精細,鞭柄用金銀打制,正中之處,還鑲了眼大的一顆紅寶石,此外更有數顆較小的綠寶石,一望之下,便是端的是名貴非常。
“三千貫?值不值?”
不待那男子開口,劍鋪老闆已說道:“豈止值三千貫?”
“便算三千貫好了。
反正是當一下,回頭便來取。
我若賣給你,我敢賣,你也不敢買!掌櫃的,我出一千五百貫好了!”少年滿不在乎的說道,目光卻挑釁似的望着那男子。
那男子若是精細之人,聽到“我敢賣,你也不敢買”這句話,便當知道這少年必有背景。
但他目光全被那條軟鞭所引吸,卻根本沒有聽見。
何況他也是自恃家世,眼高于頂慣了的,就算是聽懂話中之意,也未必會放在心上。
何況此時衆目睽睽的看着,他是這城中出名的人物,那裡丢得起這個臉?因此見他擡價,更是志在必得。
“一千八百貫!”
少年聽到男子跟着擡價,眼珠一轉,先是沉吟了片刻,田烈武卻見他的眼中閃過過一絲狡黠促狹的光芒,然後才慢裡斯條說道:“我出兩千貫!”
田烈武聽到這個價格,幾乎要歎起氣來!兩千貫!他要掙多少年啊?可以買多少畝良田啊?!
那男子微微猶豫了一下,但卻見那少年眼中的挑釁之意,那裡肯失了面子?想了一會,咬牙道:“兩千二百貫!”
那劍鋪老闆早已經驚得呆了,根本忘了插口,隻聽着這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将這柄倭刀擡到了一個他之前根本無法想象的高價之上。
“兩千三百貫!”那少年從容的提高價格。
“兩千三百五十貫。
”那男子卻已經有些猶豫,但還是跟着擡高了價。
那少年的價卻越給越高,“兩千五百五十貫!”
“兩千七百五十貫!”那男子隻得咬牙追上。
“兩千八百貫!”
此時整條大街早都轟動,連茶館的老闆都不願意做生意,關了門來看這個熱鬧。
聽到那少年眼皮都不眨一下,就叫到兩千八百貫這個天價,所有的人都不禁沸騰起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那個男子身上。
那男子見價格越擡越高,不由略略有些局促不安的扭動了下身子,兩千八百貫,用這樣的天價來買一把刀,那怕這把刀再昂貴——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象是笑話,但是那綠袍少年卻一本正經,似乎已經跟他較上了勁,決不肯相讓。
“三千貫……”男子終是丢不起這個人,咬咬牙,狠狠心,叫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離譜得近乎可笑的價格——這樣的高價,居然僅僅是為了争一口閑氣!被那個可惡的綠袍少年逼到這個份上,他自己都覺得懊惱,心裡不禁隐隐的希望,這個綠袍少年不要再加價了,免得他還要提高價格,進退兩難,但若是那個少年不加價呢?三千貫……他幾乎都能感覺到長安夜色的寒意了。
“三千貫?”那綠袍少年似乎沒發現他矛盾的心理,而是輕聲的重複了一遍這個價格,然後他擡起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了他幾眼,眼珠忽然骨碌碌轉了幾下,笑吟吟地說道:“且慢,不知足下帶夠錢了麼?”
那男子聞言,頓時一怔——任再是豪富之家的子弟,揮金如土,但是尋常出來逛街,誰竟會随身攜帶三千貫的巨款?不過他家本是長安城中有名的人家,雖然所攜不足,卻也不以為意,一怔之後随即笑道:“掌櫃的,可聽說過城西衛家?”
那劍鋪掌櫃聽到“城西衛家”四個字,身子便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忙應道:“知道,知道,京兆府中,隻須不是聾子,誰不知道城西衛員外家?那是咱們京兆府有名的人家!”說完,又拿着眼偷偷看了男子一眼,頗有些忐忑不安的道:“莫非官人就是……”
“這便是衛員外家的小官人!”那男子旁邊的仆人忍耐已久,聽到相問,立時便已趾高氣揚的叫了起來,一邊叫一邊還用得意洋洋的目光掃過衆人,但目光落在那綠袍少年臉上時,卻見他竟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氣,似乎根本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旁邊圍觀的有些知情之人,也跟着叫了起來:“正是衛員外家的小官人,我們是見過的,不錯的!”
此言一出,那些圍觀之人,頓時“轟”地一聲,紛紛悄悄議論起來。
原來衛家确是京兆府中有名的人家,祖上曾追随太祖、太宗皇帝征戰四方,立下過汗馬功勞,後來解甲,回京兆府老家廣置田産,做了富家翁。
真宗朝、仁宗朝時,族中又出了兩位進士,待到熙甯年間,衛家的田産已有數萬頃,莊園則不可細數,僅僅在長安城中,衆人數得着的宅院,就不下二十處。
而衛家最讓人不可輕視的,是整個家族勢力的盤根錯節,深植于大宋官僚系統的姻戚關系。
僅廣為人知的,就有當今皇太後的從叔高遵裕,是衛家如今的族長衛洧的表妹夫;而昌王趙颢的王妃,是衛洧的侄女!除此以外,衛家還與曹太後家、韓绛家都有親戚關系。
這還隻是天下有名的世家,除此之外,那些在朝為官的官員,與衛家有關系的,更不知凡幾。
衛洧有兄弟四人,卻隻有一個親生兒子,喚做衛棠,字悅之。
衛家祖上雖是武人,卻早已棄武學文,一向以仕途為念——衛洧兄弟雖曾入仕,但不曾中過進士,以大宋朝尊崇文人的傳統,雖然家世非同小可,卻常常被同僚所輕視;升遷起來,更是倍感艱難,遠遠比不上進士的風光。
因此對于子侄輩,便多寄期望,衛洧更是督促甚嚴——衛棠兄弟,或在太學,或在白水潭就讀。
隻不料這衛棠去了白水潭學院後,一年之後,竟偷偷改入格物院,學起物理、化學來,學了兩年,将要卒業,卻被趙颢知道,說與王妃,輾轉傳到衛洧耳中,衛洧氣兒子不争氣,隻恨鞭長莫及,急忙的遣人将衛棠從白水潭給帶了回來,又送到橫渠書院。
誰知道白水潭格物一科開設後,各大書院都引為時興,橫渠書院竟也開設有格物院。
衛洧又生怕兒子“玩物喪志”,“故态複萌”,在橫渠書院呆了一年後,隻得又把他帶回了京兆府身邊。
但讓衛洧最無可奈何的是,衛棠回來之後,便連京兆府官辦的京兆學院,也開始要學物理一科。
他此時再無能為力,終不能永遠不讓兒子不去與人交遊,惱怒之下,竟撰文給《西京評論》攻擊格物之學。
誰知道《西京評論》竟推三阻四的不肯發表。
衛洧又氣又急,幹脆在京兆府申請自己開印報張,不料報紙也并非人人可以辦的——他雖然有錢,但長安畢竟地小,别說天下濟濟人材沒彙聚在此,便是當地百姓也多服膺京師大報,辦報環境根本無法與汴京、洛陽、杭州等處相比,方草草辦了三期,便落個慘淡收場的命運。
以至于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西北的長安城中,也曾經出現過一家報館!
衛淆的報館才關門不久,石越守三秦的消息便即傳來,衛洧雖然固執守舊,卻并非迂腐木讷之人。
他不敢得罪石越這樣的新貴,卻又無法接受石越的某些政策,便索性裝病,閉門謝客,連衛棠的事情都懶得管了。
于是倒便宜了衛棠,每日裡除了去京兆學院上課之外,便在長安街頭閑遊亂逛。
他畢竟是在汴京城生活過幾年的,見識便要高出長安人不少,在汴京之時,因見不少勳貴子弟佩過倭刀,隻是往往一刀難求,隻得作罷。
此時見着,不免動了念想——他家在京兆府既是地頭蛇,便生了奪愛之心,這才與那少年競價,誰知那少年竟也狡黠頑固如此,竟将一把倭刀競到如此高價上來!
劍鋪掌櫃裡巷閑談時,也曾經聽過衛家這位公子的事迹,這時見這光景,當下便信了八九分,焉敢得罪?正要說話,卻聽那少年在一旁悠悠說道:“衛家公子,額頭上又沒寫字,誰知道是真是假?我還要說我是石越的兄弟呢……掌櫃的,這買賣還是真金白銀要來得可靠,他若無錢,這刀還得歸我。
否則——他也須抵當一件物什在此。
”
衛棠聽到那少年直呼石越之名,心中微覺奇怪,卻以為這少年是知道自己父親與石越的恩怨,而故意言出輕視,不免暗暗生氣,冷着臉道:“我能找到人證,你能找到否?”
“人證?”少年皺了皺如玉一般白嫩的鼻子,不屑地笑道:“買個人證,三十文錢便夠!”
衛棠被他如此一說,一時之間,竟是無能反駁,正在讷讷,卻聽少年揚着眉,又悠悠的嘲笑起來:“若是沒錢,如何倒學人家來競價?”
“誰又沒錢?!”衛棠漲紅了臉,大聲怒道。
少年嘴角一撇,譏笑道:“既是有錢,拿啊?小哥。
拿得出來,舍得出價,便是你的了。
——黃金白銀交子,隻須是真的,樣樣都使得!”
他這話,卻是當初衛棠的仆人譏笑他的原話,又加了更加刻薄的幾句語言。
這時候自他口中說出來,衛棠不由又羞又怒,一張臉漲得通紅,半晌,方咬牙說道:“我便将這馬與鞍抵押于此!”
“那又能值得幾文錢?”少年竟看都不看一眼。
“便算五百貫好了!”
少年這才将目光投向那匹白馬,漫不經心的看一眼,笑道:“還配金鞍!勉勉強強便算你五百貫好了!”說着忽向劍鋪掌櫃嫣然一笑,道:“掌櫃的,恭喜你發财!”一手便将軟鞭往腰中一插,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物什,放到唇邊,便聽一聲尖銳的響聲發出,隻見兩個青衣小厮牽了一匹黑馬從街道拐角處小跑過來。
少年接過馬來,躍身上馬,一邊高聲笑道:“姓衛的,恭喜你用三千貫買了把倭刀!”說罷,雙腿一夾,揚長而去。
衛棠這才知道竟是被那少年給耍了。
望着滿街人驚奇的目光,勉強忍笑的表情,一時間竟恨不得找個地洞給鑽了下去。
田烈武看了這出熱鬧,暗地裡也自快要将肚皮笑破,但他從旁人的議論中已知道衛棠的家世,心中知道那少年此番是結下了一個仇家。
衛棠眼高于頂,盛氣淩人,尚隻是公子哥兒的脾氣,但是衛家卻在京兆府興盛百年,必有其獨擅之處,否則大宋朝開國功勳何止千萬,名載史籍,功附宗廟者不可勝數,但大抵幾十年後,都免不了沒落。
這樣的故事,田烈武在汴京城不知道聽過多少。
一個不怎麼出名的衛家能夠有今天這種氣象,絕非僥幸。
得罪這樣的家族,絕對沒有什麼好果子吃。
田烈武心中隐隐覺得那少年極是眼熟,不免便有幾分親切之意,因此竟是沒來由的暗暗為少年擔心。
不過他出來逛街,并未騎馬,那少年早已不知去向,卻也無法當面提醒。
當下也隻得按下心事,離了劍鋪,信步而行。
然而心中終是有所牽挂,腳下所走的方向,便是少年馳馬離去的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田烈武遠遠望見一座酒樓下面,有個說書人在讀報紙,他在汴京養成習慣,便快步走了過去,側耳傾聽,讀的卻是《皇宋新義報》。
田烈武聽了一會,卻是索然無味,原來這一期的報紙,不是哪裡開倉救災,就是某處官員覆新,又或是某處表彰了某位節婦……熬了好一會,說書人才開始讀報紙上最吸引普通市民的一部分——評書連載。
《新義報》連載的,是一個叫“汴陽居士”的落弟舉子撰寫的《前漢開國功臣評傳》,此時正說到韓信事迹。
田烈武最愛聽這些打仗的故事,因此聽得津津有味。
那說書的雖是讀報,卻也是口沫橫飛,“……那淮陰侯如此用兵,端的是國士無雙,隻可惜卻死在長樂宮中婦人之手,正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後世有汴陽居士作《水龍吟》一曲以悼之:陳倉故道夕陽,牧童遙指伏兵處。
将軍昔日,牛刀小試,三軍暗渡。
鐵馬金戈,平魏破趙,強齊割據。
正英雄得意,氣吞萬裡,風流顯、功名著。
鳥盡良弓應棄。
悔當初,奇謀難悟。
項王垓下,韓侯雲夢,總由自誤。
成敗蕭何,未央擒虎,使君何苦?算年年隻有深秋雁飛,赤松歸去!”
一首歪詞讀完,田烈武兀自似懂非懂,卻聽身旁有人冷笑道:“這個汴陽居士,好大膽子!”田烈武聞聲望去,卻見身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此時正橫眉冷笑。
“這位兄台請了!”一人走了過來,向那個年輕人深施一禮,笑道:“在下所聞,這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