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個小妹妹,石越倒是很樂意讓她在京兆府,甚至是在帥府住上半年。
但是坐在他對面的,卻是金枝玉葉的柔嘉縣主。
一個平常的縣主倒也罷了,但是柔嘉卻是邺國公趙宗漢的女兒,當今天子視若親妹的縣主。
若是她在京兆府呆上半年,隻須傳出一星半點的流言飛語,石越的政治生命,就有毀于一旦之虞。
石越現在就已經很擔心了,柔嘉這樣大搖大擺闖進帥府,拎着侍劍耳朵進門的神氣人物,焉能不引起衆人的竊竊私語?若還讓她呆上半年,她又經常來帥府串門……這簡直就是自己給政敵送上的緻命的把柄!石越并沒有婚外戀的打算,他的孩子馬上就要出世了,他一直在期盼着這件事的發生,心裡還指望着等梓兒生下孩子,身體無恙,便要盡快将她們母子接來團聚。
“你若在外面呆得太久,若是被太後和皇上知道,便是邺國公也會受罰的。
而且連郡馬與清河郡主也脫不了幹系……”石越在絕望之中向柔嘉剖析着厲害,正準備苦口婆心的曉之以理然後動之以情,卻聽到花園門口有人咳了一聲,便見侍劍站在那裡,喚道:“石帥!”
“何事?”
“城西衛家的衛棠求見。
不知見還是不見?”
石越本來就想見見衛棠,不料衛棠竟然主動前來求見,正要點頭答應,不料柔嘉聽到“城西衛家”四個字,便已想起當日之事,早就說道:“我也要去随你一同見客。
”
石越大驚失色,幾乎是叫道:“不行,縣主,這怎麼可以?”
柔嘉奇道:“為什麼不可以?”
“他來拜會我,也算是公事。
縣主你自然不能去。
”石越擡出大道理來。
“這……”柔嘉自知理虧,眼珠一轉,立時放低了聲音,柔聲央道:“我扮你書僮好不好?我保證不說話。
”
“下官可不敢。
”石越斷然拒絕,他可不想給衛棠抓住自己把柄的機會。
須知衛棠既然見過柔嘉,那怕是再見一次,也難保會不出事。
“石頭!”柔嘉見央求無效,立時柳眉一橫,怒道:“你若不讓我去,我便回宮和太後說,是你帶我來陝西的!”
石越與侍劍不料柔嘉來這一手,頓時目瞪口呆。
石越答應也不好,不答應也不好,不由為難起來。
若是不答應她,雖說柔嘉話中玩笑居多,而且太後也未必會全信于她,但這實在不可冒險,真惹了她,誰知道她會不會不顧輕重厲害的造起謠來?可若是答應了她,休說衛棠那裡擔着的幹系甚大,單是柔嘉這裡,此次讓她嘗着了甜頭,日後這個小魔頭若不再得寸進尺,那才是奇怪之極的事。
躊躇了許久,石越終于決定兩害相權取其輕,向柔嘉點了點頭,道:“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
衛棠在客廳一面喝茶,一面欣賞廳中的陳設。
帥府的客廳非常的樸素,主位是一張平常的木椅子與一張茶幾,背後是一面屏風,上面畫着一幅陝西全路地圖。
在屏風的右邊,供着一柄長劍,左邊角落擺着一座座鐘。
階下左右各站着一個表情嚴肅的親兵,一動不動。
廳的兩邊,對稱的擺着幾張椅案,左邊的牆上,挂了一幅草書,衛棠認出那是《論語》中的一句話:“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字寫得極好,衛棠亦久聞石越書法難登大雅之堂,自然知道這不會是石越的墨寶。
但是這幅草書沒有落款,衛棠亦看不出來是何人所書。
從廳中那座座鐘的時針走動來看,衛棠已經等候了足足半個時辰。
他早已将廳中一切看了無數遍,甚至連那兩個親兵中有一個衣服上有點污迹,衛棠都看了出來,但是石越還是沒有出現。
不過衛棠倒也沉得住氣,隻是耐心等候。
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能夠進入這間客廳等候,已經是石越待之以禮了。
終于,一個白袍中年男子從門外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兩個相貌清秀的随從。
衛棠趕忙站了起來,他在白水潭學院時,曾經見過石越,這時連忙揖禮道:“學生衛棠,見過石帥。
”那客廳中的親兵,也一齊行禮請安。
石越笑容滿面的走了近來,雙手扶起衛棠,笑道:“衛公子不必多禮。
請坐。
”一面自己走到主位坐了,柔嘉與侍劍便分别站立在他左右。
衛棠謝了座,擡起頭來,正要說話,猛然發現站在一旁的柔嘉,正是當自己與買劍競價的少年,這時竟是霍然一驚,幾乎張口說出“是你”二字。
他并非無能之人,立時便想到當日柔嘉之豪富貴氣,便是此時,舉止神情之間,也絕不象為人厮仆者,心中不禁暗暗生疑。
但是不論如何,他都已知道此人與石越之關系,果然非比尋常,想起當時得罪于“他”,不覺心中暗暗叫起苦來。
他口中遲疑,心中便在不停的轉着念頭,要想出一條計策來……
柔嘉也已認出衛棠,這時連忙俯身到石越耳邊,悄悄說了。
她卻不知道石越早已知道此事。
衛棠觑見柔嘉如此形态,心中更是叫苦不疊,暗悔當時不該一時沖動,不料卻得罪了石越。
他越想越急,幾乎流出汗來。
突然,衛棠腦中靈光一閃,竟被他想出來一條妙計,忙欠身向石越說道:“石帥曾為白水潭山長,學生不才,亦曾學于山長門下,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今山長替皇上牧守三秦,學生受山長教誨,每每思欲有所報,因于數日之前,覓得一口寶劍……”原來這衛棠買到倭刀後,愛不釋手,每日都要佩服出門,以為炫耀。
這時進石府,卻不能佩劍進府,就讓下人拿了,在外面等候。
這時候他急中生智,竟想出一條獻刀之計來。
石越是何等人物,豈會信他這番鬼話,但是他也覺得不必揭穿,便笑道:“悅之的心意,本帥心領了。
但是禮物卻斷不敢受。
凡白水潭學生,若想有所報答師長,隻須勤學不倦,入仕廉節便可。
”
“是。
”衛棠讷讷應道。
石越一向為官廉潔,從不受賄,大宋朝可謂人人皆知。
若換成一個久曆世情的人物,那麼石越無論是受刀還是不受,都無關緊要——倘若石越受了,自然是求之不得;既便不受,也并無關系,隻需以獻刀為引,借機來向石越解釋當日之事便可。
但是衛棠畢竟不過一貴公子,哪裡知道這些世故伎倆,他心中既然定下了“妙計”,便當真以為隻有将那柄倭刀送予石越,才能夠解除當日的“誤會”;竟是再也不知道半點轉寰,一門心思,定要想法子将倭刀送出。
當下又搜腸刮肚,設辭說道:“不過學生卻是一片誠心,若山長果真不受——倒不如當日直接将此刀讓予這位仁兄的好。
”他一面說一面指着柔嘉,強笑道:“學生原不知這位仁兄的身份來曆,實在是造次了。
但無論如何,還請山長破例一次,體諒學生這番孝心。
否則,學生心中難安……”
石越笑道:“小孩子争氣,悅之不必放在心上。
你知本帥的規矩,這個例卻是不能破的。
”
衛棠頓時大急,正要說話,不料柔嘉聽衛棠的話,明明是他來橫刀奪愛,反說得是自己無理一般,隻是他不曾“讓”得自己,因此心中早就大是不服。
這時候聽石越說“小孩子”,心中更加大是不喜,又以為是石越聽信衛棠的話,才如此斷語,哪裡還按捺得住?這時候不說話的約定,她也已抛到九霄雲外,雙手一叉,往前一站,氣鼓鼓瞪着衛棠,怒道:“你這人怎生這般颠倒黑白,當日明明是你來搶我寶刀的!”
她這麼一怒,俏臉帶紅,竟是格外的透着一種動人。
衛棠隻覺心神一蕩,竟是怔住了,不過他立時又清醒過來,眼前這個人,不過是個長相清秀的少年而已,他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