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又阻礙在東南諸路與蜀中發行……我早已料定有人會罵我小人……”
石越此時的感覺,是自己做了一個套,然後把自己的頭放進去。
劉庠同情的看了石越一眼,默然無語。
“無論如何,我會上表反對,請朝廷慎重。
至少也要提醒朝廷,發行交鈔,要有最基本的原則——足夠的本金。
”石越斷然說道。
劉庠似是自嘲,又似是譏諷的笑了一聲,道:“隻恐這所謂的‘足夠’,卻并非由子明來說了算,而是由政事堂諸公說了算。
”
熙甯十年八月。
一切皆如石越所料,當皇帝表露出對韓維的提議感興趣的意思之後,尚書右仆射呂惠卿立即表明了立場,成為交鈔發行的積極推動者。
呂惠卿的态度之積極,以至于一向以新聞客觀、準确而聞名的《汴京新聞》,竟然誤認為呂惠卿才是發行交鈔的倡議者。
就在當月,各地方官員的意見尚未反饋至汴京,大宋政事堂就已經拟定了《川陝及東南諸路交鈔法》(亦稱《熙甯交鈔法》),并在太府寺下增設了交鈔局,知局事是呂惠卿之弟呂和卿。
《熙甯交鈔法》采用了石越提出來的大部分主張,比如允許百姓用交鈔納稅,命令各地錢莊兌換交鈔并可從中收取千分之五的手續費;而錢莊向本路官府兌換交鈔時,官府隻收取千分之一的損耗錢;至京師兌換交鈔,則按次收取一貫錢的費用等等。
在同一個月,交鈔局即印發熙甯交鈔共五十萬貫,其中六成運往川陝及東南諸路,用以支付官吏、軍士的薪俸等,四成運至陝西,按錢一鈔二的配比,來犒賞平夏城與講宗嶺之役的将士。
諷刺的是,當石越的奏折到達京師的那一天,正好是交鈔印好,準備運往陝西路的那一天。
于是,石越的奏折被束之高閣,而運往陝西路的交鈔,則緩解了大宋朝廷的一時之急。
此後,熙甯交鈔便以每月二十萬貫的速度,在汴京印刷,陸續運往各地。
很快,在各路都出現類似的現象:收到交鈔的士兵甚至是低層官吏,因為心懷疑慮,用交鈔向當地的百姓購買物品,或者向錢莊兌換銅錢;然後這些将信将疑的百姓與錢莊,便拿着交鈔去交納夏稅與營業稅,結果官府在朝廷的嚴令之下,果然沒有拒收。
于是,熙甯交鈔的信用,出乎石越意料之外的,十分迅速地建立起來。
如果說陝西與四川的使用者,貪圖的還隻是交鈔的方便攜帶;在東南諸路,熙甯交鈔卻是受到了商人階層的廣泛歡迎。
而大宋朝廷,不僅僅減少鑄銅錢的虧損,而且變魔術一般的緩解了财政危機。
當年的《海事商報》,稱贊熙甯交鈔“天下便之,朝野稱贊!”連帶呂惠卿亦被贊為“治國有方”、“管鮑之亞”!
石越更加料想不到的是,因為熙甯交鈔的成功,兩個月之後,趙顼拜呂惠卿為尚書左仆射,加韓維參知政事!
在這樣的時候,連司馬光都緘口不語,若是還有人說《交鈔法》的壞話,便未免是過于不識時務了。
但是交鈔法推行得越是順利,石越心中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就越來越重。
雖然他知道,區區二百萬貫,相對于宋朝龐大的經濟規模而言,簡直如同将一顆石子丢入太湖當中,絕不可能掀起什麼風浪來。
但不知道為何,汴京城裡每一張彩色的熙甯交鈔印出,似乎都會牽動着石越的某根神經末梢。
一切順利得讓人心中不安。
正當身在陝西的石越在為熙甯交鈔而感到憂心忡忡的時候,汴京城中,衛尉寺卿章惇亦在心神不甯的把玩着一張面額為一貫的熙甯交鈔。
這張熙甯交鈔采用紅黃藍三色套印,普通書頁大小,正面繁複的花紋邊框中,印着一幅市場交易圖,從圖中可以清晰的看出,一個白衣童子與一個葛衣老人正在向一個中年攤主買一塊炊餅,畫中三人的神态都栩栩如生;圖的右上角,印着一排豎字:“熙甯交鈔值銅錢一千文整”;而在邊框的上方,則印有“熙甯十年八月太府寺交鈔局奉旨印制”的字樣,邊框的下方卻是一串長長的大食數字,據說每張交鈔的這個數字都不相同,是用套用技術印上的。
翻過交鈔的背面,依然是一個同樣的方框,不過方框中間,卻是密密麻麻的印着幾行小字,都是《熙甯交鈔法》中的條文,無非是私造僞鈔者處死、不得拒收交鈔之類。
毫無疑問,熙甯交鈔堪稱印刷精美,技術先進,無怪乎太府寺卿韓維會誇口說這是無人可以仿制的交鈔。
但是從衛尉寺卿章惇的眼光來看,當交鈔采用彩色套印技術之後,遲早有一天,彩色套印技術會被那些利欲熏心的人所掌握。
隻不過章惇此時心中真正關心的,卻并非是熙甯交鈔。
他隻不過是無意識的把玩一件東西而已。
在十天前,衛尉寺卿章惇收到了來自陝西的下屬的一份絕密報告。
這份報告才是章惇心神不甯的原因。
駐陝西路安撫使司監察虞候、緻果校尉向安北與他的副使宣節副尉段子介提交的這份報告,毫無疑問堪稱一顆震天雷!若按照正常的情況,向安北與段子介因為這份報告的内容,至少可以升一級。
但是這顆震天雷來的太不是時候,而且這顆震天雷要炸的人,也實在過于非比尋常!
章惇彈了一下手中的熙甯交鈔,将它收入袖中,然後再次打開書案上的報告,仔細閱讀起來。
十大罪狀!
每一條都詳細列舉罪狀的内容,擁有的物證與人證,從報告的内容來看,的确是無懈可擊。
想來要調查、彈劾如此重量級的人物,向安北與段子介,一定是小心謹慎,費了無數的心血。
報告絕對不會有問題了。
章惇“啪”地一聲合上報告,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思索起來。
“是拿這份報告去彈劾他,還是替他掩蓋下來?”一向膽大包天的章惇,這次也變得猶豫起來,“若是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必為天下所笑!但是若隐而不報,卻是錯失了揚名天下的機會……”
章惇的手放在了那份厚厚的報告之間,有節奏的敲擊着報告的頁面。
“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利害得失。
”他在心裡反複的計算着,“世上惟有智者能權衡輕重,兩害相權則其輕,兩利相權則取其重……”
章惇的眼睛睜開,目光投入公廳之外的一棵李樹,“既便能扳倒他,但是他身後,卻還有一個我永遠也扳不倒的人;若是扳不倒他,我會不會步蔡确的後塵?”
“若是賣一個人情給他又當如何?這樣的一個大把柄,若是白白浪費,未免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