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會集結人馬,準備救援環慶!”高遵裕撫摸着手中的琉璃酒杯,笑容可掬,“但是平夏城關系重大,本帥已将大部分兵力派出增援。
西賊犯我環慶,兵力雄厚,本帥自需要一點時間來集結軍隊……”
月明不由自主地的打了個冷戰。
“着人回報石帥,援軍不日出發,望堅守待援。
”
嘩地一聲,一隻名貴的琉璃酒杯摔到地上,一片片的碎片上,似乎都映出了高遵裕猙獰的笑容。
環州圍城第十天。
城牆上戰死士兵的屍體,已經沒來不及清理。
西北城牆的一角已經塌了老大一塊。
但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環州城中,能拉動弓箭的士兵,已經不足千人。
狄詠的戰袍早已染紅,身上有着近十處的箭傷、刀傷。
援軍至少應當到了慶州吧?狄詠心中慘然,但也有一絲欣慰。
可惜自己等不到援軍到來了。
“李敢當!”
“在!”
一個渾身上下都被鮮血浸透的人站地狄詠的跟前。
“投降的時候,你率領還能騎馬的弟兄,開東門,想辦法逃回慶州報訊。
”狄詠平靜地吩咐道。
“投降?!”李敢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狄詠,斷然拒絕。
“下官絕不會投降!若等不到援軍,下官與将軍忠烈祠相見便可!萬不可效法文煥那厮,身敗名裂,累及祖宗!”
“你想看到滿城百姓被屠嗎?”狄詠厲聲喝道。
李敢當怔了一下,遲疑起來。
但僅僅是一瞬,李敢當拔出佩刀,往地下狠狠一斫,佩刀竟然切入城牆的磚中。
他單膝跪倒在狄詠面前,高聲說道:“下官來之前,已向石帥發誓,城在我在;城破我亡!恕下官不能從命。
”
狄詠無可奈何地看了李敢當一眼,歎了口氣,轉向何畏之,說道:“既是如此,由何兄率隊突圍吧。
”
何畏之默默點頭。
“李敢當,那便由你将我的人頭送至西夏,向西夏人乞降。
”狄詠淡淡地下達着命令,聲音異常地平靜。
“将軍!”李敢當哽咽了。
“我已經寫好了奏折與遺書,若何将軍能夠突圍,你便不至于被誤會。
”
李敢當默默看了何畏之一眼,心中想道:無論他能不能突圍成功,我都不會被誤會。
“一個時辰後,開城門投降!”
狄詠語氣平靜地下達了他人生中最後一個命令。
他的目光遙遙的注視着遠方,很久很久也沒有轉移過,李敢當與何畏之則一直默默的注視着他,帶着敬重,也帶着蒼涼。
雖然他們的心裡,都有些奇怪,為什麼狄詠此時的表情,既不象是憤怒,也不象是悲傷,而是——溫柔。
此時的狄詠,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是想起了長安城中的嬌妻,還是未出世的孩子?還是什麼也沒有想,隻是最後留戀的看看這個世界?這都已經沒有人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一柄匕首反手插進狄詠的心髒,狄詠的手似乎扶了一下城牆,卻迅速的滑倒在地,何畏之緩緩的走近他,狄詠的眼睛依然大大的睜着,似乎在最後的一刻,他也并沒有放棄對這個世界的留戀,不知為什麼,他這樣的表情看起來竟然特别的純淨,并不象是一個勇猛的将軍。
何畏之輕輕地幫他合上雙眼,他的目光落在狄詠的胸膛上,匕首已經完全刺入了他的胸膛,隻露出鑲嵌着腥紅寶石的柄身,何畏之忽然認出,這柄匕首正是他當年送給石越的,石越又将之送給了狄詠,最後由它終結了狄詠的生命。
他的心裡,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那場盛大的婚禮,鮮花鋪落了汴京的街道……
一刻鐘後,環州城滿城大哭。
仁多澣與慕澤奇怪地望着環州城,不明白那哭聲因何而發。
這座城池的陷落已經是遲早的事情,但是十天的慘烈抵抗,無論是身在前線戰鬥的慕澤,還是不斷算計着異己部隊的仁多澣,都對環州城又恨又敬。
這座小小的環州城,西夏軍付出十天時間,以及超過一萬餘人死傷的代價。
慕澤已經準備好城破之後,要讓滿城人都為這種抵抗付出代價,也需要借此安撫死戰的士兵。
最多隻需要一次進攻了。
然而,出乎二人意料的是,一個時辰之後,環州城牆上,升起了白旗!
“投降了?!”仁多澣與慕澤面面相觑,所有的西夏軍将士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環州投降了?!
環州城門全部打開。
從西城門出來一位身着素袍的宋軍軍官,緩緩向仁多澣與慕澤走來,他手中還捧着兩個盒子。
西夏士兵們屏氣凝神地望着這個軍官一步步向仁多澣走近。
“讓他過來。
”随着仁多澣的命令,西夏士兵自動向兩邊退開,給這位宋軍軍官讓出了一條道路。
“下官大宋環州陪戎校尉李敢當,向仁多統領乞降!”李敢當的喉嚨中,無比艱難地吐出來這句話。
仁多澣與慕澤對望一眼,“狄詠呢?他如何不來?!”
“狄将軍人頭在此。
将軍遺言,請仁多統領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放滿城百姓一條生路。
此為環州戶籍冊!”
仁多澣大吃一驚,“狄詠死了?”一個親兵接過李敢當手中的木匣,打開來看,赫然正是狄詠的人頭!
“狄将軍希望能夠用自己的人頭,換取仁多統領的仁慈。
”
仁多澣沒有回答李敢當,他執鞭遠眺殘破的環州城,心中竟不知是什麼滋味。
他自然知道狄詠的身份,是絕不可能成為俘虜的,而且兩國交兵……但是,不知為什麼,仁多澣竟然沒有征服的快感。
“收下他的戶籍冊。
我答應你,進城之後,絕不縱兵侵犯百姓。
”仁多澣沉聲說道。
“多謝仁多統領!”李敢當向仁多澣拜了一拜,突然也倒在了地上。
幾個親兵沖上去,翻過李敢當的身體,發現他的胸口,也插着一把匕首。
“厚葬此人。
”仁多澣歎息道。
他的目光移過裝着狄詠首級的木匣,高聲命令道:“準備進城!”
便在此時,便聽到東城方向傳來一陣嘈雜之聲,未多久,一個士兵策馬跑來,高聲禀道:“有宋軍突圍。
”
“截住他們!”仁多澣身後的慕澤,不顧身份的發出了命令,表情無比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