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的目光又移到賈岩身後低垂着頭的張蘊身上,稍稍停留一會,方将目光移回賈岩身上,朗聲問道:“賈将軍以為如何?”他的聲音中,竟是帶着幾分希翼。
“末将以為不妥。
”賈岩的聲音十分冷酷,“三日來,末将觀察西賊形勢,已知西賊無必戰之意。
我軍隻須堅守慶州,保護關中,穩定戰局即可,一但延綏戰局抵定,平夏城與慶州之敵,決難持久。
”
被潑了一盆冷水的石越無奈的閉上了嘴,卻帶着幾分希望将目光移向王恩。
“堅守,堅守!”王恩冷笑着高聲反駁道:“如此以往,軍士必然以為将領怯戰懼戰,士氣下降,人無效死之心,隻恐一旦西賊發難,士兵們都會畏敵如虎!”
“但是出城作戰,豈非正中西賊圈套?”張蘊擡起頭,正視王恩,反駁道。
“未戰焉知勝負?!”王恩慨聲道:“給末将五百精兵便可!勝則可挫敵銳氣,敗亦無關大局。
”
“我軍兵力有限,能戰之兵尤少,豈會無關大局?”
“但龜守不出,坐受污辱,又豈是為将之道?!”王恩的聲音,幾乎要将屋頂上的瓦片都掀了下來,石越卻絲毫不以為意。
站在石越身後的潘照臨微微皺了皺眉,目光移向門口,卻見門口的帥府親兵依然一動不動,仿佛廳中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一般,潘照臨的臉上禁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王恩卻根本不曾注意潘照臨這些微小的表情,他瞪圓了眼睛,仿佛是見到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狠狠的望着賈岩與張蘊,說道:“當年張巡守城,賊兵之盛,遠過今日。
張巡猶敢率數百精兵出城破敵!二位豈能如此怯戰?這般又如何對得起狄将軍的英靈?!”
張蘊的臉立時紅了,他的嘴唇動了動,似要說什麼,望了望石越,卻又忍住,将目光向移向賈岩。
賈岩平靜地望了王恩一眼,問道:“王兄自以為能比張巡、南霁雲?”
“願立軍令狀!”
“不許。
”
王恩氣憤地望了賈岩、張蘊一眼,大聲哼了一聲,竟是連禮都懶得行,轉身便拂袖而去。
石越目視遠去的王恩,心中竟是有幾分同情,還有幾分羨慕——王恩可以盡情地說出自己想做的事情,發洩自己的情緒,但是想做一個明智的上司的石越,卻沒有這個權利。
卻聽賈岩沉聲說道:“王恩輕慢主帥,違軍法,當重懲。
”
石越搖了搖頭,道:“雖是如此,但情有可原,本帥亦不罪他。
按律處罰便可。
”
“是。
”
石越微微颔首,他怕多生事端,忙轉過話題,問道:“賈将軍果真以為仁多澣無攻城之意?”
“仁多澣若強攻慶州,不過是雙方消耗士兵的性命而已。
本城軍民,守衛家土,皆抱死戰之心,慶州非仁多所能克。
仁多之計,是想誘我軍出城野戰,慶州之兵,并非精銳之士,而仁多澣是善戰之将。
若與西賊野戰,除非韓信再世,我軍決無勝理。
以短擊長,智者不為,故末将以為,不如固守,仁多遠來,必難久恃。
”
“若仁多澣繞過慶州,又如何?本帥當難坐視關中遭難而不救。
”
“仁多不會行此策。
”賈岩自信的說道,他大步走到廳中一側擺置的沙盤之前,指着白馬嶺說道:“原州、渭州,延州、保安軍不論,慶州不克,而西賊欲攻此四處,是腹背受敵,自蹈死地。
至于西賊欲入甯州,慶州是必經之地,現今天已轉冷,随時可能降雪。
彼孤軍深入,隻須一場大雪,西賊便将盡數困死。
縱不下雪,彼不僅歸路被扼,複有腹背受敵之憂。
我素來聽聞仁多用兵謹慎,豈會冒此奇險?若其行此策,必是誘我出城之計。
”
“若是仁多果真去抄掠甯州呢?”潘照臨追問道。
“若是如此,若渭州援軍能至,則可生擒仁多;若援軍不能至,則隻能以甯州全境百姓之身家性命,延滞仁多行軍,将其殲滅在甯州境内。
但無論如何,仁多都不可能生還西夏。
”
石越聽到這話,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在所謂的“善用兵”的人眼中,老百姓的性命亦不過是奪取勝利的工具而已。
雖然這種事情,古今中外慨莫能免。
但是石越對此,卻是始終難以認同。
但是,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石越在心裡歎了口氣,他永遠不知道自己屆時會做出什麼反應。
也許不能保持那種冷血,也許比自己想象的更冷酷?石越不由出了神。
賈岩卻并沒有注意到石越的反應,他微微歎了口氣,稍稍放低了聲音說道:“此等事皆不足為懼,末将惟一擔心的,是西賊引河灌城。
”
聽到“引河灌城”四字,石越身子不由一震,他與潘照臨讨論,也是覺得此事最可憂懼,這時卻被賈岩說了出來,他正待詢問對策,卻見一個武官急匆匆跑來,一面高聲呼道:“不好了!不好了!”
石越臉上露出不悅之色,高聲喝道:“何事如此驚慌?!”
那個武官一愣,連忙安靜下來,快步入廳,上前參拜道:“啟禀石帥,王大人剛剛率幾百人強出西門了!”
衆人聽到這個消息,不由都怔住了。
石越站起身來,便大步向門外走去,一面說道:“走,上城樓。
”侍劍連忙取了石越的披風,緊緊跟上。
潘照臨與賈岩、張蘊也忙快步跟了上去,反倒是報信的軍官呆呆地怔在了廳中。
石越等人走上城樓之後,便發現城牆上的士兵都目不轉瞬地望着城外,一面還不停地呐喊助威;衆人将目光移至城外,隻見王恩披挂齊整,率了約三百餘精壯步兵,手執斬馬刀,正與西夏兵撕殺在一起,戰場之上,到處都是身上插着弓箭的死屍、無主的馬匹、散落的兵器。
石越将目光尋找王恩,依稀便可以看見他滿臉血迹,面目猙獰,手執長斧,率着一隊士兵大聲吼叫着沖向懸挂狄詠首級的旗杆。
一個西夏小首領模樣的人斜裡沖出來阻擋,被王恩斜劈一斧,便是連兵器帶人砍為兩半!鮮血如噴泉一般灑在王恩身上,宋軍士兵都一齊發出“哦哦”的大吼聲。
石越見着這個情景,竟覺血脈贲張,一時早已忘記了自己不應幹涉将領指揮權的誡語,厲聲喊道:“擂鼓,助威!”
賈岩與張蘊相顧苦笑,但是卻畢竟不敢違了石越的軍令,且二人心中亦抱着一份僥幸,連忙吩咐下去,頓時,城樓之上,鼓聲雷動,随着這鼓聲,憋足了三天鳥氣的宋軍,一齊發出響徹雲霄的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