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時的瞥着水池中的落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則佩劍站立在他身後,警惕地凝視四周,目光每次滑過中年男子身上時,都會不由自主的閃過一絲欽慕與敬愛之色。
若是有認識的人經過,必然大為驚訝,因為這兩個男子,正是陝西路安撫使石越與他的書僮侍劍。
慶州城經曆過昨天王恩的戰死,城中士氣低落,軍心沮喪,石越與賈岩、張蘊竭盡全力的穩定着軍心與民心,又立下厚賞重罰之規,才讓士氣稍稍鼓舞,但是城中卻始終沉浸在一種莫名的不安氣氛當中。
與這種不安的氣氛相對應的,是于昨天晚上傳至石越帥府的壞消息——有數千西夏軍在白馬川的上遊活動!雖然細作不能接近,無法确切知道西夏軍的行動,但是西夏軍在白馬川上遊究竟是做什麼,簡直不問可知!
隻可能是一件事——引水灌城!
“西夏人還真是不值得依賴的對象啊。
”在聽到這個消息後,一向嚴肅的石越,竟然說了一句讓衆人都莫名其妙的冷笑話。
但是不管石越與賈岩們如何想法,這個消息,暫時卻不可以透露出去。
軍心與民心的穩固,是當前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在今天早上,石越親自去安撫了在慶州居住的幾個戰死者的家屬,又上城樓宣布,慶州守城成功之後,獎賞三倍于平夏城大捷!而與此同時,賈岩則在刑場上,親自監督執行了對兩個散布動搖軍心言論的士兵的死刑。
在金錢的誘惑與死刑的威迫之下,總算将慶州之兵穩固了下來。
這無疑讓石越長長的松了一口氣——慶州可是有兵變前科的地方。
熙甯四年的那次兵變,叛兵占據了整個慶州城,石越在京師曾經感受到那種震憾,那是大宋朝近十年來有數的大事件之一,凡是身居高位者,都是念念不忘,石越此時身在慶州,焉敢不小心謹慎。
不過這樣一天下來,石越的身心已經極度的疲憊。
然而,碧池之畔短暫的甯靜很快被一個人的腳步聲打亂。
石越不用擡頭也知道來人是誰。
“潛光兄?”
“公子。
”潘照臨在石越五步之外停下了腳步,輕聲說道:“高遵裕派人送來急信,道是因為平夏城戰事突然吃緊,他惟恐平夏城有失,已先将部隊調往平夏城支援。
同時他已經向李憲、王厚求援,環慶方向要等待援軍,隻能等熙帥李憲的部隊了。
”
“知道了。
”石越淡淡的應了一句,語氣中甚至沒有失望。
顯然他對高遵裕早就不抱希望了。
“熙河方面的援軍要趕到,最快也要二十天。
而且李憲有诏命在身,實際上可以不受石帥節制,隻恐不足為恃。
”潘照臨無奈的說道。
為了防止地方坐大,重蹈唐代節度使割據覆轍,陝西各州地方長官一方面受安撫使節制,另一方面卻同時有權向朝廷直接彙報,并且人事權亦牢牢掌握在中央手中。
除此之外,更有相當的部隊,隻是名義上受到安撫使的節制,實際上卻可以自行其是。
而禁軍的調動權,更是以樞密院的命令為絕對優先,安撫使的每一次調動禁軍的命令,都必須同時向樞密院報告。
這種煞費苦心設計出來的制度,絕對不是一種适宜于征戰的制度。
但是潘照臨也無法說什麼,因為不适宜征戰的制度,卻并非是不合理的制度。
況且這種制度,根本也包含了石越的思想。
“那便不用指望了。
”石越似乎沒有想潘照臨那麼多,“綏德城的情況如何?”
“現在傳到的消息,是十幾天前發生的事情。
”
“還是靠自己比較可靠。
”石越淡淡地說道:“如何守城禦敵,我不會再參預。
賈岩治軍嚴整鐵腕,張蘊則對待兵士和谒,二人互補,應當足以應付目前的形勢。
”
潘照臨知道石越這幾句平淡的話中,包含着血的教訓。
他默然良久,卻終是忍不住,說道:“要防西賊引水灌城,隻能出奇兵擊之。
”
“由賈岩與張蘊決定便可。
”石越低聲說道,語氣卻是十分的堅定。
他心中其實并不喜歡賈岩的為人,甚至認為賈岩太過于冷血與殘酷,但是他卻決心毫不動搖地支持賈岩。
因為在理智上,石越明白,現在能幫助他闖過這一關的,隻有這個年輕的武官。
王恩的悲劇,不能再重演。
“是。
”潘照臨聰明地閉上了嘴巴,他也知道自己的才幹與長處在哪裡。
隻不過如他這樣的聰明人一向不喜歡将自己的命運完全交到别人手上,甚至包括石越。
一時間,潘照臨有點慚愧,他知道,在這一點上,他的氣度不如石越。
石越也不再說話。
碧池之畔,再度陷入寂靜之中。
然而,似乎是老天無意讓石越享受過多的甯靜。
隐藏在暗處的親兵的高聲厲喝,将石越、潘照臨、侍劍都吓了一跳。
“奴家是碧月坊的私妓李清清,冒昧求見石學士,盼這位大哥能代為通報一聲。
”一個柔美的聲音清晰的傳來。
“私妓?求見石大人?”石越帶在身邊的親兵,都是樸實的鄉野農夫出身,不似京城石府的仆人見過世面,此時的反應,竟似是聽到什麼海外奇譚一般。
不過在他們眼中,一個私妓的身份,與一個朝廷三品安撫使的身份,也确有天淵之距。
“是。
”李清清帶着濃重秦音的官話中,透着十足的堅定。
隻聽聲音,石越就已經感覺這個女子一定是非常有主意的人。
“石大人沒空見你,快走吧。
”石越親兵的态度雖然不是十分兇惡,卻也已經帶着不耐煩與輕蔑。
聲音停了一小會,正當石越等人以為李清清已經被趕走了的時候,忽然聽到她大聲喚道:“久聞石學士是當今名士,為何拒見奴家一小女子?”
“别嚷嚷了!”——親兵的吼聲突然中止,侍劍走出水榭,望了那個自稱為李清清的私妓一眼,見她一身素衫,容貌非常并非十分出衆,卻也頗為清麗,惟一雙眸子中,閃着倔強的光芒,侍劍隻覺得這眼神似曾相識,不由怔了一下,方說道:“别趕她。
你求見石帥何事?”
李清清見着侍劍,微微一斂衽,笑道:“奴家有退敵之策,要獻予石帥。
”
旁邊的親兵頓時笑了起來,被侍劍一瞪眼,吓得連忙收住笑容,正襟站立。
卻見侍劍彬彬有禮一抱拳,朗聲說道:“如此有請。
”
李清清從容還了一禮,微笑着走入水榭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