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鋒利,其原因是由于天竺的鐵礦?”望着阿卡爾多,章惇的眼中發出奇異的光芒。
阿卡爾多在這眼神的注視,心中竟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害怕。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退了一步,說道:“是的,在天竺烏茲。
”
章惇看看阿卡爾多,又輕輕摸了摸手中彎刀的刀身,忽然笑道:“既是如此,那大食人能買得,我大宋人難道就買不得?讓薛奕與蔡确或搶或買,将鋼錠運回中土,我大宋難道就無能工巧匠?”
阿卡爾多隻覺背心發涼。
他在南海諸島時,已經見識到大宋海船水軍的武力。
那種程度的艦隊,哪怕是全盛時期的阿拉伯帝國,在薛奕的艦隊面前,隻怕也讨不到便宜。
他們的裝備已經十分精良,如果再配上這種鋒利無匹的達馬斯谷刀……
阿卡爾多簡直不敢想象那将是什麼樣的虎狼之師。
幸好羅瑪與大宋之間,有着足夠遠的距離。
某一瞬間,阿卡爾多的心中,泛上來這樣的想法。
離開寶雲齋的時候,章惇的腰間便佩上了一把鑲着藍寶石的達馬斯谷彎刀。
本來以他這樣的身份,既便是落魄了,出來買東西,也是不需要将貨物帶走的——便是沒有伴當跟随,也隻需說一聲,店主自會将貨物送到府上。
但章惇雖是儒臣,卻是做過“率臣”,領兵打過南蠻的,對寶刀名劍,自有一樣癖好,對這削鐵如泥的達馬斯谷彎刀愛不釋手,竟當時便放下幾張交鈔,挑了一把趁意的帶走。
反倒是那塊麒麟竭,他便讓阿卡爾多送到府上。
走在熙甯蕃坊的街道上,章惇按刀慢行,一面觀察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間覺得一陣恍惚,似乎感覺什麼地方有點不對勁。
但一時間,卻又想不出來究竟是什麼不對。
他心中犯疑,便幹脆大步走到街邊一棵柳樹下,看着穿梭如織的行人,蹙眉細思起來。
想了半晌,才猛然驚覺——原來這滿街行人中,那些士子的腰間,竟大都佩着一把長劍。
倒讓章惇想起來了史書中描叙的漢都長安。
這樣一想通,章惇不覺啞然失笑。
心中暗覺好笑:“難怪感覺不對勁,原來竟是如此。
想那七八年前,這汴京的儒生,手中所執,或是扇子,或是如意、拂塵之類。
隻有少數自許任俠之人,方随身攜帶兵器。
不料七八年後,竟正好反過來了。
”他暗暗搖了搖頭,隻覺得世事變幻,果真難料,在八年前,自己斷難想象汴京城會有如此風景。
“儒生愛佩刀劍,自是由于學校制度革新。
朝廷露出六藝并重之意,士林便鼓吹複古,于是便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也要在腰間佩上一把長劍,顯示自己文武雙全。
真是楚王好細腰,城中多餓死。
”章惇想到此處,眼中不覺流露出諷刺之色,但隻是一瞬間,便又想到:“儒生佩劍而行,總比起拿着拂塵、如意扮牛鼻子,拿把扇子裝小姐兒要順眼得多。
這汴京城,也是由此多了幾分陽剛之氣。
”
他想通此節,提腿跨步,便待離開。
不料那腳方提起來,竟是又想到一事,當場便呆住了。
“我剛剛為何要說是七八年?明明儒生佩劍之風,不過是近兩年之事?”章惇怔怔地愣在那裡,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七八年前,正好是熙甯三年,那正是石越初露峥嵘的時候……”他猛然想到這一點,腦中便隻覺得一片空明,在心裡一件件梳理這七八年來天下發生的大事,什麼事情都清晰起來。
“這七八年以來,大宋所有的變局,竟大都與石越有關!”章惇得出了一個并不意外,但在以前卻隻是隐隐潛伏在心中,從不曾清晰顯現的結論。
“士子佩劍之風,表面上看來與石越無關,但實則石越與桑充國在義學讓學生習射術與騎術之時,已有伏筆。
便是這熙甯蕃坊,表面上不過是沿海商号合資從開封府與百姓手中買下幾條街道,再賣給蕃人,從中牟利。
但這一切,卻是自從石越在杭州重商業,開海外之時,便已埋下伏筆。
走到這一步,不過是順理成章之事……便連這羅瑪人阿卡爾多來到大宋,亦不過是遲早之事吧?”
“他這七八年來所做之事,除了著書辦學似有計劃外,其它都看似雜亂無章。
做的每件事情,似乎都隻是遇上了什麼問題後,迫不得已要解決,于是才想出一番對策來。
青苗法改良,不過是迫不得已卷入紛争之中;軍器監與兵器研究院,不過是為了應西夏之驕使;通商海外,不過是為了解決杭州之災情;官制與軍制改革,不過是為了應付皇上的差使……甚至連大敗西夏,都不過是被迫出撫陝西。
所有這些事情,若從表面上來看,看不出什麼聯系可言。
然而不知不覺之間,大宋竟已隐隐顯出幾分王霸之氣!潤物細無聲!潤物細無聲……這果真隻是不經意為之麼?”
章惇幾乎被自己的結論吓了一跳。
“若果真是有意為之,石越已非‘王佐之材’四字可以形容之。
”章惇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更大膽的念頭:“如此之人,豈能甘心久居人下?”他不覺擡起頭來,望了望天空。
天空不知什麼時候暗了起來,似乎很快就要下雪。
他隻覺心中的預感果然暗應天象,不由又是緊張,又是興奮,握着刀柄的手心,在這殘雪未化的天氣中,竟沁出汗來了。
“此大丈夫建功立業之時也!”
“子厚兄。
”突然,一個聲音打斷了章惇的遐想。
章惇被唬了一跳,循聲望去,卻見最近剛剛升為禦史台“副台長”侍禦史的安惇,正笑吟吟朝自己走來。
“處厚如何會來此地?”章惇沒有掩飾自己的驚訝,問道。
自呂惠卿為相以來,一直稱得上春風得意的安惇居然私服來此,實在不能不讓人奇怪。
章惇深知安惇為人,他名利心極重,又特别看重官威排場。
以他的性格,絕難想象會微服來這種地方。
而更讓人奇怪的是,自己現在的處境,人人避之惟恐不及,安惇居然會主動與自己親近!“事有悖于情理者為僞。
”章惇心中立時冒出一個念頭來。
?
卻見安惇走到面前,拱手一揖,親熱地說道:“在下不過閑來無事,到處看看。
不想子厚兄也有此雅興,竟在此巧遇。
”
“果然是巧遇。
”章惇微笑回道。
安惇臉上堆滿了笑容,但章惇卻注意到,他眼睛掃過自己身上時,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章惇不由暗暗冷笑,卻聽安惇笑道:“聽說去此不遠,便有一家花門酒坊,在南城亦算是小有名氣。
所謂相請不如偶遇,這外邊天寒地凍,兄何不一同前往,共買一醉?”
章惇爽聲笑道:“處厚現在春風得意,是宰相面前的紅人,某卻是待罪之臣,公既不棄,某自是求之不得。
”說罷拉了安惇的手,便往那花門酒坊走去。
花門酒坊是汴京知名的所在,并非“小有名氣”可言,章惇自是知道去處的。
安惇聽到“宰相面前的紅人”這話,臉色已是微微一變。
他是身為禦史台副台長,“宰相面前的紅人”,這根本稱得上是譏諷了。
但他察看章惇之時,卻見章惇嘻笑自若,似是渾然不覺。
安惇一時竟也弄不清他是有心還是無意。
但此時他是刻意前來拉攏章惇,自然不便開罪,當下隻是心中暗恨,竟也裝成沒有聽見一般,與章惇并肩前往花門酒坊。
這所謂的“花門酒坊”,正式名稱,叫“夢華樓”。
之所以被稱為“花門酒坊”,一是因為這夢華樓每一間雅院的門前,都必然擺放着若幹壇名花,而各雅院,也都是以花名命名;二是因為夢華樓有着天下各族的佳麗為酒女,酒女姿色之美,号稱“汴京第一”。
而讓它在一兩年内就聲名鵲起的原因,還是夢華樓的規定——任你腰纏萬貫,若非讀書之人,便絕不接納;任你一擲千金,位高權重,夢華樓的酒女也絕不侍寝。
它這兩條在許多人看來足以讓它破産的規定,出乎意料的竟成為夢華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