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環州重建之事,現在已經不需要公子操心。
以張大人之能,足以勝任此事。
公子應當早回長安。
與西夏大戰之後,短時間内,我以為西夏人絕難大舉入寇,而我們亦應當利用好這段時間——在朝廷,自然是繼續推行軍制改革,整編軍隊,同時改善财政;在公子,則要在陝西繼續推行役法、驿政改革,修葺水利道路,使陝西得以休養生息。
這些事情,公子終須在長安才做得成。
至于對付西夏,公子常說秉常與梁氏有隙,趁此大敗之機,正當設法亂其内政,挑撥敵酋争鬥,使其陷于争權奪利之内耗中。
如此四五年之後,我長彼消,滅亡西夏,不過舉手之勞。
做這等事情,公子亦不必親力親為。
況且,公子若長期在邊境掌兵,難免朝中有奸人宵小搬弄是非。
此事不過是徒惹疑忌,有害無利。
”
“回長安麼?”石越喃喃自語道,“其實我也想回長安的。
”他嬌妻愛女,皆在長安,焉有不想念之理?隻不過,他現在總覺得邊境還有一堆事情需要處理,而這又是他不應當回避的責任。
“想不到你也長大了。
”石越含笑望着侍劍,眼中盡是贊許之意。
“你跟了我有七年了吧?”
“是,七年有餘了。
”侍劍的話中,有幾分感慨。
“這次回長安之後,你便去白水潭讀幾年書,考個進士,好好做番事業出來,将來也能彪榜青史。
”說這話的時候,石越恍忽便覺得自己老了許多。
不過心裡卻始終是欣慰與高興。
“我不想進白水潭,也不想考進士。
”侍劍有幾分膽怯的說道。
對于石越,他始終有幾分懼怕,但這種懼怕,乃是兒子對父親、弟弟對兄長的那種懼怕,是擔心自己所做的事情,得不到對方的認可。
石越笑道:“原來你是想從軍?也好,男兒何不帶吳鈎,收取關山五十州。
從軍也是大丈夫之事。
”
“我也不想從軍……”
石越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冷冷地說道:“你知道我一向反對蔭官之法。
”
侍劍見石越誤會,連忙搖手解釋道:“我也不是想要蔭官。
”
“難道你想一輩子跟在我身邊做書僮不成?”石越闆起臉訓斥道:“好男兒志在四方,我家可沒有你這樣的!”
侍劍臉燒燙一樣的紅,半晌,方鼓起勇氣低聲說道:“為何一定要建功立業呢?”
“什麼?”石越一時沒聽清楚。
侍劍擡起頭來,正視石越,重複道:“為何一定要建功立業呢?”
“為何一定要建功立業?”石越呆了一下。
“我覺得不需要自己建功立業也很好。
跟在公子的身邊,看着公子建功立業,我就很知足了。
”侍劍的聲音,雖然依然不高,卻清晰可聞,“我并不在意能不能富貴顯達,能不能名留青史。
”
“是這樣麼?”石越倒是被侍劍說的給震驚了。
他一向熱衷于名留青史的偉業,卻忘記,這個世界上,并非人人都有這樣的野心。
更沒有想到,在自己的身邊最親密的人當中,便有一個這樣的人存在。
“看着将來要被史書記載的事情一件件在自己眼前發生,我已經很知足。
”侍劍肯定的說道。
石越輕輕的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次日。
雪停。
石越一大早起來,用刷牙子與揩牙粉漱了口。
這種宋代的牙刷與揩牙粉,也是這幾年間流行起來的。
刷牙子是用馬尾毛制造的植毛牙刷,揩牙粉則是用茯苓、石膏、龍骨、寒水石、白芷、細辛、石燕子等炮制,這些東西與石越并無關系,都是宋人自己發明的。
使用刷牙子與揩牙粉,比起鹽水來,感覺就要好得多了;而比起如沈括那樣用苦參來潔齒,則要節省許多。
刷牙之後,石越如同一般宋朝士大夫一樣,在口裡含了一片雞舌香。
這個習慣,是石越近幾年才慢慢養成的。
宋朝士大夫為了保持口腔衛生,往往喜歡在口中含雞舌香,這樣開口說話的時候,不僅不會有口臭,而且還會發出芬芳的氣味。
然後石越便開始在後院的雪地上打起太極來。
一套太極尚未打完,便見侍劍快步走了進來,禀道:“公子,張大人來了。
道是仁多澣的特使求見,并帶回一個被俘的武官。
”
他話尚未說完,石越已經收了拳,摘起放在一邊的佩劍,道:“算他識趣。
”一面向外間走去。
侍劍連忙緊緊跟上。
到了公廳,卻見廳中除張守約外,又有兩人在等候,其中一人是黨項服飾,石越自然不認得。
另一人是宋朝武官打扮,石越擡眼望去,赫然竟是何畏之。
三人見到石越,連忙上前參拜。
石越在帥椅上坐了,将佩劍随手放到帥案上,方說道:“不必多禮。
”
張守約知道石越這是故意在仁多澣使者面前拿大,忙上前一步,朗聲禀道:“啟禀石帥,這位是夏國仁多統領的特使仁多保忠将軍,他奉仁多統領之命,前來求見石帥。
”
“将軍鞍馬勞頓,一路辛苦!”石越斜睨了仁多保忠一眼,隻例行公事般慰問了一句,便沉着臉問道:“仁多統領可是許諾放歸我大宋被俘将士了?”
“在下此來,便專為與石帥分說此事。
”仁多保忠也是仁多族的一時英傑,年歲雖青,在夏國卻已頗有盛名,見這情形,已知石越故意怠慢,他也并不生氣,隻不亢不卑地說道:“為表誠意,仁多統領特令我先送歸何将軍與十名軍士。
”
石越将目光移向張守約,張守約微微點頭,表示仁多保忠所說不假。
他臉色稍霁,道:“如此方是兩國修好之道。
”頓了一下,又吩咐道:“先請何将軍下去休息,沐浴更衣。
”
“謝石帥。
”何畏之抱拳行禮,在軍法官的帶領下,先退了下去。
大宋軍法,被俘武官歸國,都必須先由軍法官審查,這個何畏之自是明白的。
石越說的話,不過是為他留面子。
待何畏之退下,石越這才吩咐道:“還不給仁多将軍看座。
”
仁多保忠謝了座坐下,卻不提俘虜之事,隻道:“在下在夏國,已久聞石帥威名。
人人都說石學士學通古今,禮賢下士。
又聽人說石學士曾有高論,道夷狄隻要能化夷為漢,便與華夏一般無異,卻不知是真是假?”
石越哼了一聲,道:“可惜夏國現今所行之政,卻是舍漢制而用胡禮!”
仁多保忠聞言,搖搖頭,長歎一聲,默然不語。
石越見他這般神情,不由問道:“将軍這又是為何?”
仁多保忠又微微歎了口氣,道:“在下為夏國之臣,石帥卻是大宋重臣。
有些話,原不當說。
但我家統領之前見到石帥,已是十分仰慕石帥之仁義,回國後常常感歎,以為古之賢人不能過。
又聽到石帥這番高見,以為石帥的見識,天下再無第二人能及。
故此才不避嫌疑,遣在下前來,敢以肺腑之言呈于石帥駕前。
我家統帥說,天下雖大,宋夏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