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能有知道外國外族是何模樣的本事。
休說大食這等大國,便是高麗、日本國、交趾,乃至蒲甘、三佛齊,都未必一無可學之處。
”
“大哥說得甚是。
”梓兒雖然不知道高麗、日本國有何可學之處,但是石越說的道理,卻是極其淺顯而明白的,她便也接受了這思想。
夫妻倆正在聊着這些事情,忽見侍劍走了近來,在門口說道:“學士,豐參議求見。
”
石越立即起身,梓兒忽的“呀”了一聲:“學士還沒有吃飯呢……”
石越苦笑了一下,将小石蕤遞給梓兒,說道:“顧不得了。
你先想好,看看哪天起程……”
“是。
”
“夫人要出門?”侍劍吃了一驚。
石越點點頭,他心裡一百個不樂意,但若果真他是主帥,他統軍在外,家屬居然不在汴京做人質,隻怕汴京城的三公九卿、谏官禦史們都會鬧将起來。
這種事情,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清河郡主的書信,雖然說得委曲,但以清河的謹慎,八成是承了上意的,這是給石越和朝廷都留體面的做法。
因此石越心裡雖然不怎麼高興,卻也隻能接受現實。
随着侍劍到了公廳後,石越才發現,公廳内外戒備之森嚴,竟比平常嚴密了一倍。
公廳中的守衛,本來都是石越親兵中的親信,但此時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不認識的士兵,石越仔細看去,這些守衛竟然全都是衛尉寺的。
這些衛尉寺的士兵,全部穿着标志身份的紅底黃邊繡着黑色獬豸圖案的背心,一個個面容嚴肅,用狐疑的目光審視着每一個人,似乎廳中的每個人,都是不可信任的對象。
石越吃了一驚,回去看侍劍,卻見侍劍也是一臉茫然,顯然他來傳報之時,也不知道這裡的情形。
參議豐稷一直站立在公廳之外,見到石越過來,忙大步走到跟前,低聲在石越耳朵說了兩句。
石越心頭一震,向侍劍擺擺手,示意他留在外面,便随着豐稷往公廳走去。
進到廳中,便見大廳之内标杆一般挺直的站坐着幾個一絲不苟的軍官。
他掃眼看去,隻見公廳左邊依次站立着的是兵部職方司陝西房知事許應龍、衛尉寺陝西安撫司監察虞候任廣、樞密院職方館陝西房主事李赓芸。
在他們的對面,公廳的右邊站着五個軍官,一個是環慶行營監軍都虞候劉過,一個是環州知州張守約,後面三個,卻都穿着西夏武官服飾。
石越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移過,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這三個西夏武官,石越都是認識的:仁多保忠!文煥!慕澤!
文煥居然敢以西夏武官的身份來長安!
難怪任廣與劉過臉上如見到殺父仇人一般結着寒霜,兩眼仿佛要噴出火來。
而許應龍與李赓芸臉上又是狐狸看見雞的表情,張守約與豐稷,則是一臉的鄙夷。
在文煥的對照下,慕澤這個叛蕃,反倒是顯得微不足道了。
這三個人顯然是仁多瀚派來的使節。
但仁多瀚讓文煥與慕澤來長安,究竟是什麼意思?石越一面緩步走向帥椅,一面在心裡忖度着。
将這樣敏感的人物,送到長安來,要麼是挑釁——但這絕不可能;要麼就是……
石越在心裡笑了一下,在帥椅上從容坐下,再次打量着文煥與慕澤。
“神态倒是挺從容的。
”石越在心裡說道,但臉卻同時黑了下去,“仁多保忠!”不等衆人行禮,石越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叫出了仁多保忠的名字,“仁多統領是讓你将這二人的人頭來送給本帥麼?!”
“回石帥,我家統帥确有此意。
”仁多保忠向石越欠身行了一禮,看都不看文煥與慕澤一眼,便從容不迫的回道。
“那好!”石越冷笑着,厲聲喝道:“來人,綁了!”
“慢!”仁多保忠高聲喊道。
石越舉起手止住了正要一撲而上的衛尉寺士兵,盯着仁多保忠,語帶譏諷地說道:“方才不是你說要送他們人頭予本帥的麼?”
“石帥何先不聽末将說完來意,再确定要不要他們的人頭?”仁多保忠始終保守着外交官應有的從容與冷靜。
“本帥倒要聽聽。
”
“末将此來,乃是奉我家統領之命,來向朝廷借兵平叛。
并要請石帥替我家統領,向朝廷代為遞送表章。
”
仁多保忠這句話說出來,廳中諸人,除石越與張守約之外,都不約而同的露出喜色。
所謂“借兵平叛”,任誰都知道,在現在的形勢下,不過是為宋軍伐夏提供一個借口。
仁多瀚打着什麼主意姑且不論,有人開門揖“兵”,對宋軍來說,總是求之不得的。
一時間,連任廣與劉過,也暫時忘記了文煥這個“大叛賊”,留神傾聽石越的回應。
“借兵平叛?”石越意味深長地反問了一句。
“正是。
”仁多保忠一臉悲憤,“天道有常,君臣有序。
下邦不幸,權奸亂國,劫持君王,禍亂朝政。
我家統領雖是蠻夷小國之臣,亦知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豈敢不發憤切齒?隻須能救主君脫此大難,雖粉身碎骨,亦不敢辭。
我統領雖在邊鄙,亦知天朝上國是禮儀有道之邦,今下邦之不幸,亦是人倫天道之大不幸,世間有‘忠孝’二字,凡忠臣孝子,不分家國,同善之同美之;世間有‘奸佞’二字,凡忠臣孝子,不分家國,同惡之同厭之。
今梁乙埋以權奸作亂,所劫持者雖是下邦之君,然所踐踏者,卻是君臣父子之綱紀倫常。
雖蠻夷之人,亦知天朝斷不肯坐視此等亂臣賊子,敗壞綱常,禍亂天下。
況且梁氏父子,一向窮兵黩武,挑釁天朝。
兩國交兵,軍民死者無計,皆原自此賊。
天朝豈能不發義師,為天下除此窮兇極惡之賊?”
仁多保忠滿口大義,神情悲憤,辭色慷慨,當時之人,莫不受三綱五常之影響,聽到他這番話,真是人人動容,幾乎全然忘記仁多保忠這番做作,亦不過是想大義凜然地把仁多族賣個好價錢罷了。
這世間,有些人賣國,身敗而名裂;有些人賣國,卻似乎委屈無比,竟能赢得許多人的同情,幾乎讓人以之為民族之英雄。
兩者高下之别,直是判若雲泥。
石越對三綱五常,本來也看得平常。
且這等“忠臣賣國”之事,他所見所聞,見識得也算是多了。
哪裡能被仁多保忠騙了去?但他心裡也佩服仁多保忠的才幹,也故意裝成動容之色,靜聽他繼續慷慨陳辭。
“故此我家統領派末将前來天朝,乞求天朝派兵平亂,以正綱常。
下邦君臣,對天朝之恩德,當百世不忘。
此處有我家統領敬呈天子之奏章,亦乞石帥代為遞交。
”仁多保忠說到這裡時,語氣之誠懇,直如欲以肺腑相托一般。
石越環視廳中諸人,看到衆人表情,便猜知他們幾分心思。
廳中諸人,雖然不免被仁多保忠之說辭所打動,但是倒也不會天真得以為大宋出兵真的是去維護什麼“綱常人倫”,人人所想,卻都是借着這個機會,名正言順出兵西夏。
兼之若有仁多瀚反正,靈州可謂門戶大開,亦有事半功倍之效。
“真是利之所在,能使人忘乎所以。
”石越在心裡暗暗感歎。
在場的人,連張守約這樣的人物,都沒能看透仁多瀚的心機。
但是石越心裡,卻明鏡也似。
仁多瀚猶豫這麼久,終于走出向宋朝乞兵之事,其實是他目前情勢下所能走的最好的一步棋。
仁多瀚心知自己與梁氏勢同水火,梁氏父子既然挾天子以令諸侯,在西夏所忌憚之人,不過仁多瀚與禹藏花麻。
而禹藏花麻畢竟是降蕃,在各部落中影響力遠不及仁多瀚,因此梁氏父子果真想牢牢控制西夏之局勢,甚至有朝一日取而代之,就不能不除去仁多瀚。
除非仁多瀚能有足夠的力量,來制衡梁乙埋。
但是考慮一個日漸強大起來的宋朝的存在,以仁多瀚的智慧,就一定能想明白——别說他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與梁氏父子達成平衡,縱然有,他也沒有這個機會。
宋軍一旦揮師伐夏,首當其沖的,就是他仁多族的力量。
且不說到時候梁乙埋父子就有借口将他置于統一指揮之下,縱然梁氏父子給他方面之權,他也必然陷入兩難之境地——如若消極作戰,放任宋軍長驅直入,他在諸部落中必然威信下降,他仁多瀚也難免成為衆矢之的;而若積極抵抗,他的家底就不可避免的要在與宋軍的苦戰之中消耗贻盡,即便西夏最後赢得了這場戰争,他仁多瀚也會成為梁乙埋收拾的對象。
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仁多瀚最好的選擇,就是公開站在梁乙埋的對立面,以博取所有梁氏的敵人、夏主的同情者與支持者的同情。
他以一種孤臣的姿态,引宋軍進入西夏,讓宋軍與梁乙埋父子去肉搏。
而他卻可以保持一個微妙的地位,倘若宋軍得勝,他就是引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