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之意,便是小婿之意,不敢有所違逆。
” 豈知劉邦于和親之計,也在依違之間,不能定奪,心内實不願魯元公主遠嫁。
因此,暗盼張敖能大怒抗命,也好對劉敬有個交代,便不納此計。
不料,張敖卻隻唯唯從命,那魯元豈不真要嫁入胡地了? 劉邦大感失望,不禁火起,罵道:“吾兄張耳,何其豪雄!跋扈于燕趙,無人敢敵。
怎的小子你與乃父渾不相似,竟是無一絲骨氣?逆來順受,如同姬妾,何敢稱張耳之子、劉邦之婿?” 張敖不知劉邦火氣從何而來,唯有叩首謝罪道:“小婿無能,難副其實;然執幹戈、披甲胄,為阿翁守邊,尚堪一用。
僅此而已。
” 劉邦隻顧惱怒不休:“廢才!隻是個廢才!多說何益?” 諸陪客中,官位最高者乃是相國貫高、内史
兩人性素耿直,年紀已逾花甲,聞劉邦詈罵,不禁面露怒色,對視了一眼,便雙雙起身向劉邦敬酒。
劉邦見兩老臣神色,也覺自家失态,這才收起腿,正襟而坐,道:“日前征胡不利,朕數月不能安寝,故有失言。
趙家君臣大度,還要多包涵些。
” 座中諸臣見此,亦紛紛舉起酒杯,強作違心之笑,将尴尬掩飾了過去。
宴罷,群臣出宮,貫高與趙午走在一處。
趙午目睹适才張敖受窘,怒氣難平,對貫高道:“吾王孱王也。
” 貫高心亦恨恨,切齒道:“國之不幸,莫甚于此!公請随我至敝舍議事。
” 趙午心領神會,便打發随從先回去,自己上了貫高的車。
這邊廂劉邦醉意正濃,隻能留宿宮中,張敖便将後宮一姬妾獻出,為劉邦侍寝。
這位姬妾,史稱趙美人,天生麗質,花容月貌;那一颦一笑,隻合天上才有。
劉邦如何能把持得住,當下笑逐顔開,全忘了方才的氣惱,擁着美人,踉跄進了寝宮。
再說趙午随貫高來至相府,兩人進了密室,閉門稍作商議,便出來,在相府門客中選了十名武士,貫高平素待門客甚厚,此十人皆為貼身死士。
此時,他隻吩咐了一句:“去換了便裝,攜短兵,随我進宮。
” 十武士齊聲應諾,便都去換了黑衣勁裝,各揣了匕首,騎馬随在貫高、趙午車後,往趙王宮而行。
到得宮門,貫高手持龍首符節,高聲呼道:“相國貫高來此,有王命傳召!” 貫高為百官之首,威震朝野,趙人婦孺皆知。
那宮城侍衛豈有不識的?見是他來,急忙将宮門打開,執禮放行,一面便去飛報張敖。
此時張敖已然入睡,聞近侍急報,吃了一驚,忙起身來至偏殿。
剛換好衮服,見貫高、趙午率武士擁入,張敖便臉色大變,倉皇站起道:“諸君何為?” 貫高率諸人一起跪下,朗聲道:“天下豪傑并起,能者先立。
今大王事漢帝甚恭,而漢帝無禮,臣請為大王殺之!” 張敖聽清了此言,睡意頓時全消,以手指着貫高,不知該如何訓斥,竟一時氣結。
衆近侍慌忙上前,為他拊膺舒緩。
過了片刻,張敖才緩過氣來,心生急怒,咬破了手指,對天誓道:“上天可鑒,我怎敢有此心?君何以出此言?我先人亡國,賴漢帝之助,得以複國,惠及子孫如我,秋毫皆出于漢帝之力也。
此等狂言妄語,諸君不得再出口!” 貫高還要辯解,張敖便急得幾欲淚下:“相國要逼死小子嗎?” 貫高、趙午見張敖執意不肯,隻得深揖謝罪,退出宮去了。
回到相府,兩人又與諸武士商議了許久。
貫高歎息道:“此事我是做得莽撞了!吾王為有德君子,不肯做那背德之事。
而我輩唯好義,不甘受辱。
今漢帝辱吾王,故我輩欲殺之,然豈能以此舉污了吾王?殺漢帝之謀,切勿與吾王知,成則功歸吾王,敗則我輩獨當就是。
” 諸人都攘臂應道:“大丈夫行世,義無再辱,願從相國之命!” 貫高便道:“今晚已驚擾吾王,不宜再入宮。
我等且伏于宮外,天明之後,伺漢帝出宮,拼得性命,一劍将他斃命!” 衆人聞之,皆曰善。
貫高便命從人逮了雞狗來,殺了取血,十餘人設香案,歃血為盟。
如此忙了一番,天已将明。
貫高說聲“好了”,便挑起一盞相府燈籠,率衆人擁出門來,往趙王宮疾奔。
行至街上,偶遇巡夜兵卒,見是貫高帶人夜行,都急忙讓路,不敢多問。
如此一路無阻,不料,行至城南武靈叢台下,忽見前面有一壯男,拄一鐵杖,當街而立。
衆武士疑是事洩,紛紛從懷中拔出匕首來,要上前拼命。
貫高卻擺手道:“且慢!”遂舉燈高照,見那壯男蓬發虬髯,身負藤箧,腰間還挎有一酒囊,顯是遊士無疑。
趙午遂高聲呵斥:“犯禁夜行,是何歹人?” 貫高卻拽住趙午道:“不得亵慢高士。
”說着,便向那人一揖,“敢問高士,來自何方?” 那人向前走了幾步,衆人才看出,原是一個跛足人。
正在詫異間,隻見那人将鐵杖夾于腋下,還了一禮,答道:“在下為巴國津琨人氏,早年雲遊,曾投軍從項王,于巨鹿之戰傷了一足,現下為遊醫,草草謀生。
” 趙國臣民恨秦人入骨,多感念項羽當年巨鹿救趙,聞跛足人曾為楚卒,便頓生敬意,不再戒備,都收起了兵刃。
趙午卻是不信,仍厲聲問道:“遊醫亦應知律法,夤夜私行,所為者何?” 跛足人以鐵杖指了指衆人,道:“與諸君一般無二,為濟蒼生耳。
” 貫高聞言一震,旋即問道:“遊士,可知我輩為何人?” 那跛足人便指一指叢台道:“此乃何地?叢台也。
昔趙武靈王在此,率趙家兒郎,胡服騎射,遺風今尚在。
爾等短衣夜行,身懷利刃,迅疾如狸鼪,豈不是當今俠士嗎?” 貫高聞此語暗含譏诮,便知此人絕非常人,便朗然道:“說我是俠,我便是俠。
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先生請勿阻我問道。
” 跛足人仰面一笑:“雞鳴狗盜之技,焉用問道?昔趙家之豪雄,累代不窮。
如廉頗、蔺相如、李牧、趙奢等,皆偉丈夫,惜乎流風不再!且看今日諸君,蹑足潛行者何為?欲濺血三尺于帷幄而已。
想這朗朗世間,近年幸得幹戈止息,百姓不必再如我斷手殘足,可歎諸君隻知懷利刃、行詭計,豪氣俱無,何敢奢言道乎?” 貫高為壯士氣勢所懾,竟一時啞然。
趙午不由大怒,喝令衆人:“犯夜禁者,非盜即奸,快與我拿下!” 那跛足人卻淡然一笑:“秦法嚴苛,尚不禁醫。
且小人夜診,并未步出闾裡,何以犯禁?倒是諸君所謀,怕是天明即做不得了,請自去奔忙,恕在下不陪。
”說罷,便略施一揖,轉身步入了一條小巷。
貫高急呼道:“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那跛足人止住步,回首一指燈籠道:“人之一生,譬如此燈,風來倏忽即滅,其亮或不亮,後世何人能知?足下必欲留名于後世,或可如願,然非我之志也。
”言畢,即隐身于街巷暗處,再不見蹤影。
趙午望住貫高,急道:“此人必是朝中耳目,何不拿下?” 貫高搖頭道:“朝中焉能有此等人物?且放他去吧。
看來,今番謀大事,未逢吉時,出門便有異人阻道。
今日便作罷,我等暫回,諸君若有心,請勿躁,可留待來日。
” 趙午見貫高改了主意,頓足歎了一聲,遂不再多言。
衆人便都藏好利刃,随貫高回府了。
翌日晨,劉邦醒來,意仍遲遲,睜眼見身邊有玉體橫陳,幾疑是在夢中,絲毫未覺夜來曾險遭殺身之禍。
趙美人見皇帝垂愛,越發嬌懶,便生出了百種妩媚來。
劉邦凝視美人酥胸良久,贊了句:“好個白登山!” 趙美人不解其意,忙問緣由,劉邦也不答,自顧道:“上蒼解人意,到底未使我成囚俘。
雖被困七日,然亦得趙姬,不負此行也。
” 趙美人仍是聽不懂,隻顧摟住劉邦缱绻。
少頃,有近侍叩門,在帷帳外告之:張敖已備下朝食,等候良久。
劉邦便起身,令趙美人伺候穿衣,去進朝食。
張敖一如昨日,挽袖親自上食。
朝食既畢,劉邦對張敖道:“離關中日久,諸事都無頭緒,吾将歸去了。
” 知劉邦将行,張敖松了一口氣,連忙虛言挽留。
劉邦隻擺了擺手,笑道:“賢婿尚知禮,送我趙美人解憂;國中諸事,似也頗有條理。
看來趙地安危,我也不必多慮了,走了走了!”即攜趙美人匆匆出宮,赴行轅召集衆臣,點起兵馬啟程,要往洛陽去。
這邊廂張敖也連忙集齊百官,赴南門相送。
劉邦擁趙美人倚坐車上,見張敖伏于道旁,汗出如雨,不由起了憐憫心,溫言道:“孺子誠可教也!你為我守趙地,左有陳豨、右有盧绾,皆一時之雄,可以壯膽。
且好好與父執輩同守北疆,勿有所疏漏。
” 張敖叩首應道:“阿翁所囑,小子不敢大意。
” 劉邦揮揮手,夏侯嬰便一甩長鞭,啟動車駕,大隊鹵簿随之簇擁而去。
張敖望塵而拜,許久不敢擡頭。
那貫高、趙午在後,草草拜罷,猶自憤恨,怒視車駕良久。
于此一切,劉邦皆毫無所察。
行至洛陽,又住進南宮,與美人逍遙,如新婚宴爾。
這位趙美人,後為劉邦誕下第七子劉長,另有了一番故事,亦為後話了。
在洛陽住了沒幾日,忽有谒者來報:“代王劉喜,自代郡奔回!” 劉邦心中納罕,忙宣進詢問,方知匈奴兵與僞王趙利等又掠代地,侵擾上谷、代郡、雲中、雁門諸郡,聲勢浩大。
不數日,又聞趙利已僭稱“代王”,設丞相、将軍等職,俨然自成一國。
時值樊哙已回關中,代相陳豨雖勇,然四面有警,疲于應付,一時回援代郡不及。
那劉喜不曾上過戰陣,突遇叛衆漫山遍野,三魂都驚出竅來,也無心守代郡了,棄國而逃,隻身奔回了洛陽。
劉邦見了劉喜,不由大怒:“仲兄啊,你好歹是個王,臨敵而逃,成何體統?你那沽酒賣餅的命,有何金貴,逃得如此之快?竟連封國都不要了!”當下便欲治罪,然一想到太公,便又歎了口氣,命劉喜暫去館驿歇息。
隔日,劉邦便有诏令下:廢劉喜王号,降為合陽侯,留置洛陽縣,另封少子如意為代王。
因如意年尚幼,暫不就國,諸事仍由陳豨代管。
同日,又命周勃、郦商發大軍前往代地征讨。
當年冬十一月,漢軍便相繼攻下代郡、雁門,大破賊衆,俘僞丞相程縱以下十餘賊首,僞王趙利遁逃,代地方告平定。
至春二月中,劉邦方依依不舍,離了洛陽。
甫一入關,便直奔新都長安,見那長樂宮已有了模樣,不由大喜,當晚便住了進去。
然在巍巍宮阙中睡了一夜,白登山之圍仍似噩夢,萦回于心。
次日晨,劉邦驚起,躊躇再三,隻得回到栎陽,硬起頭皮,與呂後商議,欲遣魯元公主赴匈奴和親。
呂後聞之大驚:“魯元?不是已嫁給張敖了嗎?” “法不禁民女再嫁,宗室再婚更無禁忌。
當今之際,國事為大,魯元可再嫁,我已向張敖有所交代。
” “甚麼?你三十萬兵出塞,反為匈奴所困,羞也不羞?吃了敗仗,卻要我女兒去和親,休想!妾身僅有太子一男、魯元一女,為何要将魯元遺棄于匈奴?” “昏話!和親乃為社稷,怎的就成了遺棄?” 呂後也不再理論,當下大哭:“吾女若嫁給冒頓,老身也一同嫁去。
” 劉邦大怒:“亂說!成何體統?”見呂後久久啼泣,全無頭緒,一怒便拂袖而去。
此後數日,呂後茶飯不進,隻在後宮日夜哭泣。
劉邦見不是事,便召劉敬告之:“遣長公主和親之事,朕不能為。
可在城内尋一民女,封為長公主,嫁與冒頓了事。
” 劉敬便一驚:“臣不明,長公主如何便不能嫁匈奴?” “皇後不允。
” “皇後?陛下也懼渾家乎?” 劉邦望望劉敬,忽而一笑,反問道:“你有多大年紀?” 劉敬不解,答道:“臣已年近不惑。
” “哼,我看你離不惑尚遠。
” “臣驽鈍,願陛下詳示。
” “公有所不知:皇帝家事,實與平民無二。
表雖不同,裡卻相似。
” 劉敬這才醒悟,歎了口氣道:“如是,北疆百年之内,勢必不甯。
皇後不舍女兒,甯舍河山乎?” 劉邦亦是心有戚戚,道:“漢家不強,奈何?所謂‘長公主’,便在宮女中選一個吧。
此事,還須公前往匈奴,巧為掩飾,定下和約便好。
” 待時至春暖,劉敬便奉了诏命,頭戴高山冠,手持旌節,護送假冒“長公主”往匈奴和親。
那匈奴耳目甚多,豈有不知“長公主”為假的?多虧劉敬善辯,再三陳說利害。
冒頓見漢帝已屈尊,真假便也不計較了,兩家仇雠,就此勾銷,結下了和好之約。
冒頓接了和親策書,向南方拜了兩拜,算是拜了外父劉邦。
又教人奏起胡樂,将“長公主”安頓于穹廬。
劉敬趁機向冒頓進言,力言胡漢不可反目。
冒頓笑道:“那是自然。
今後我若捉了外父,隻怕是不好處置了!” 那漠南地僻,早春仍是一片雪意。
劉敬于返國途中,一路看來,見匈奴部落中,小兒亦能騎羊,引弓射鳥鼠,稍長則騎馬射狐兔,各個都極彪悍。
所有男丁,人人備有弓矢短刀,精擅騎術,随時可上馬征戰,便知曉匈奴已成近身大患。
回朝見了劉邦,劉敬便急奏道:“臣觀河南白羊、樓煩之地,匈奴俨然為王,四處有胡騎縱橫,其勢猖狂,離長安近者僅七百裡,一日一夜可至關中。
關中在秦末遭戰亂,至今空虛,地廣而民少;依臣之見,可徙人口入關,以充實之。
” 劉邦沉吟半晌,才道:“公之言,高見也;然從何處可得民?” “臣以為,秦末大亂,諸侯初起時,勢雖洶洶,然無非齊之田氏,楚之昭、屈、景等大姓,可以成事。
今陛下雖以關中為都,卻是人少财薄,北近胡寇,東則有六國遺族,餘威尚在,一旦有變,陛下如何能高枕無憂?臣以為,可徙齊、楚、燕、趙、韓、魏之後裔,以及各國名家豪族,居于關中。
若無事,可以防備胡寇;若諸侯有變,陛下則可率此輩東征,好處甚多。
” “哦?此計甚妙,所慮甚周。
先生莫非曾習《鬼谷子》乎?” “此為‘強本弱末’之術,臣之愚見而已。
往昔,臣不過一戍卒耳,焉能習諸子之說?” 劉邦大喜,贊道:“公有大才!吾得一劉敬,如秦孝公得商鞅也。
此事就交予你辦,擇日赴齊楚,遍查戶口,将那齊之田氏,楚之昭、屈、景等諸姓,遷來十萬口,充實關中。
如此,豪雄皆伏于阙下,天下再無敢蠢動之人了。
” 劉敬道:“誠然!關中既實,不獨胡人畏懼,陛下也可不再跑洛陽了。
” 劉邦一怔,望望劉敬,忍不住哈哈大笑。
秦曾置“奉常”,掌宗廟禮儀;漢取“尊大”之意,改名為太常。
雁門關即由此山而得名。
其地在今山西省西北之甯武、保德、岢岚一帶。
因其有雲紋圖案,故有此稱。
此處的“長公主”,即指魯元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