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人?”劉邦早疑趙家君臣或有不軌,聞此縣名,不由心中一跳——覺“柏”字音近“迫”,甚不祥,遂下令道,“柏人者,迫于人也!今夜不得宿此,加緊趕路,至信都(今河北省邢台市西南)安歇。
” 見夏侯嬰還在遲疑,劉邦便向他背後一擊:“還張望甚麼?甯走枉路,不做枉事。
” 夏侯嬰一凜,猛然醒悟,當下揮鞭驅馬,便向城外駛去。
衆軍卒見此,隻得又張起旗幟,随劉邦車駕向南疾行,至信都方歇。
就此,劉邦竟在無意之中,又躲過一場殺身之禍。
那十武士在茅廁中藏了一夜,并不見有貴客入住。
待天明時,悄悄出來打聽,方知漢軍已繞城而去,都跌足不已,隻得怏怏返歸邯鄲。
聞知行刺未果,趙午恨恨不已,拊膺惋惜道:“若成,正如兵法所言,是以十攻其一也,漢帝豈能逃脫?悔不該前次半途收手,饒過了他!” 貫高也是無可奈何,隻道:“漢帝有天命,尚不及亡。
然諸君豪壯,可追古風,皆為當世之荊轲、聶政
且緘口,隻當從未有過此事,伺機再動。
” 衆武士慨然允諾,皆願日後再效命。
劉邦僥幸躲過一險,卻渾然不覺,隻道北地已固若金湯,便命靳歙亦不必留駐東垣了,率全隊馬軍随駕回朝。
大軍一路上行止不定,一月後,方返抵長安。
正要好好歇息一番,忽有蕭何上朝奏道:“未央宮興作,已有一年,今初具規模,請陛下移駕察看。
若有不足,可及時添造。
” 劉邦不覺驚喜:“新宮一年便建好了?丞相辦事,果然神速。
”說罷,便同蕭何出西阙,往未央宮來看。
往日,劉邦隻知有民夫無數,在長樂宮西側負土壘石,卻無暇多顧。
後移駕洛陽,更是不知新宮成了何等模樣。
這日進得未央宮,來至前殿,不覺就一怔——隻見那前殿巍峨,屋脊高聳,望之幾令人暈眩。
宮内有東阙、北阙、武庫、太倉等處樓宇,皆宏麗之至。
前殿之外,各起居殿閣,則有宣室、麒麟、清涼、金華、承明、高門、白虎、玉堂、椒房等數十處,皆是鬥拱如龍,飛檐似翼,地面遍塗丹砂,精緻遠勝過長樂宮。
在前殿階陛上,劉邦蹀躞往複,張望了幾回,但見殿宇勾連,複道相接,似有樓廈無數,便問:“新宮占地幾何?有屋宇多少?” 蕭何答道:“周回二十八裡,有殿閣四十,門戶近百;尚不及長樂宮占地之大。
” 劉邦便哼了一聲:“不小了!若再大些兒,我豈不成了秦始皇?” “即是做秦始皇,又有何不可?臣以為:始皇乃一統之君,陛下亦一統之君,興國之宮室,總該求個規模闊大。
” 劉邦未再作聲,又走了數步,忽見前面有一閣道,淩空而起,如長虹懸于半空,直通長樂宮,當下就吃了一驚:“丞相,何必如此誇張?你是要擡舉我做天上神仙了!” 蕭何一揖道:“比之阿房宮三百裡,未央宮僅附骥尾,不可謂奢華。
” 劉邦便止住步,勃然大怒:“天下洶洶,苦戰數歲,成敗尚未可知。
你我君臣行事,應示民以儉,令萬民知天子憫其疾苦。
曆來為上者怎樣,在下者就怎樣,若天下都奢靡起來,有幾多資财可堪揮霍?命你修治宮室,唯遮風擋雨而已,何以這般鋪張?欲窮盡天下之力,為我一人獨享乎?” 見劉邦發怒,蕭何也不驚惶,隻緩緩道:“正是天下尚未定,故漢家須大治宮室,示民以威。
天子以四海為家,宮室若不壯麗,又何以立威、何以統馭四方?且今日規模稍大,後世便無需再添造了,亦不失為節儉之道。
” 劉邦仰頭想想,才轉怒為喜,嘴上卻道:“丞相到底是老吏出身,能言善辯,無論怎樣,都是你對。
罷罷,宮室既興作,總不能拆了,來日權作西宮吧。
然我卻不能住——隻恐住了要做秦二世!可徙太上皇居于此。
太公因我颠沛多年,險些受烹,送他住進這人間瑤池,也算我盡了孝道。
” “正是。
陛下如日月,萬民仰止,天下便都樂于行孝。
” “唉!人變作日月,不分晝夜有人窺望,也未見得就好!想那始皇、項王,哪個不曾似日月?又能如何,還不是落得萬民咒之?這其中道理,我也想了數年,覺韓非子有一言,深得我心,即‘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聖人執要,四方來效’。
那法家馭民,如驅豬狗,吾向來不喜,然韓非子此言,卻為治世之竅門。
始皇得之,而項王失之,這才有我劉邦登位之日。
” “陛下,秦法萬不可效!” “那是自然。
秦法苛細,驅民如豬狗,民即變作遍地盜賊,朝廷縱有千軍萬馬,又豈能制住舉國滔滔?故我輩在上者,待百姓還是寬厚些好。
然秦制卻與秦法不同,實為萬世維系之道。
你看,中樞執要,四方來效,河山豈不皆似在漁網中?以一繩即可牽系之。
可歎那項王,懶于用心,不承秦制,偏要将天下瓜分,倒是如何了?五年即滅!故而我漢家,須廢秦法而承秦制,要好好坐穩這龍首。
” 聞此一番話,蕭何才知:劉邦雖連年征伐,于治天下卻也頗有用心,所謀甚大,與往昔霸上駐軍時,已不可同日而語了。
于是連連揖禮,滿心折服道:“陛下所思,臣尚不及思;然一磚一石,壘砌天下,乃臣之本分。
” 至此,劉邦才漸露笑意:“好了,這便勞煩丞相,于這未央宮四周,再添築城垣,為天下之京邑,号為‘長安’,昭告天下,再不遷都了。
” 這日以後,劉邦果然未住進未央宮,仍在長樂宮理政及起居,久之,臣下也習稱未央宮為“西宮”了。
此後數月無事,星移鬥轉,不覺又換了新歲。
至高帝九年(公元前198年),劉邦出行洛陽之際,趙相貫高謀刺皇帝一事,忽然遭人舉發。
原來當初謀刺未果,與謀者十數人後來每每相聚,提起此事,都扼腕歎息。
那貫高在趙地,糾劾不法之事,一向甚嚴,不免就有怨家。
朝中同僚中,有一怨家,對貫高懷恨在心,偶爾探得謀刺内情,便欲置貫高于死地,疾奔長安,至長樂宮阙樓,擂響了“敢谏鼓”,上奏變告。
劉邦接此人密奏,大驚,忽想起去年在柏人縣,竟是僥幸脫險,當初所疑絲毫不差,不覺冷汗就冒了一身。
當下冷笑一聲:“豎子,忍了你許久!”便喚了衛尉郦商來,命他持策書、符節,率禁軍一隊馳往邯鄲,将那張敖、貫高一并逮住,押往長安刑訊。
受此一吓,劉邦也無心再在洛陽流連,翌日便啟程還都了。
且說郦商領命,率五百禁軍赴邯鄲,闖入趙王宮,見了張敖,以策書、符節示之。
張敖見郦商入宮的架勢,便知有大禍将至,待策書宣讀畢,當即汗流如注,辯白道:“陛下疑我乎?何其冤哉!那貫高行事,素來獨斷,我亦不知情。
” 郦商早前與張耳也算熟稔,見張敖惶恐,歎了口氣道:“大王清白與否,可向漢帝面禀,臣僅奉诏而已。
請大王召丞相來問話!” 不多時,貫高聞召而來,衆禁軍便一擁而上,将他掀翻在地,鎖拿住。
郦商展開策書,又宣讀一遍,貫高這才知事洩,卻面不改色,昂然道:“此事确有,系貫某一人所為,無關吾王!” 郦商道:“上命捕你二人,下官不敢違。
相國如有話說,可往朝中去說,恕在下失禮了。
”便令衆卒褫去二人冠服,各押上一輛檻車,遞解長安。
另有一隊軍卒,亦逮了張敖之母、諸兄弟及後宮美人,解至河内郡羁押。
大隊人馬行至南門,趙國諸臣聞之,都紛紛趕來,趙午及相府門客也在内。
郦商見衆人聚于途,群情洶洶,便恐生出枝節來,連忙向衆人出示策書,宣谕道:“趙王張敖、趙相貫高,謀刺天子,事洩,今朝廷捕之,餘者皆不問。
” 趙家諸臣聞诏,訝異萬分,慌了片刻,便都伏地恸哭。
趙午知大勢已去,遂起身,悲鳴一聲:“王将死,臣獨活何為?”便欲拔劍自刎。
衆門客見了,也紛紛拔出劍來要自盡。
張敖在檻車中望見,隻是落淚。
那貫高雖披發戴枷,威儀仍不減平日,厲聲喝道:“誰令公等如此?此謀隻與我一人相幹,吾王不曾與謀。
今朝廷捕我去,萬事隻我一人當了,吾王無端受累,乃是千古奇冤。
公等若皆死,何人還能辯白吾王不反?” 衆門客都怔住,隻得收起劍來,聚到檻車旁,欲随趙王、貫高前往長安。
郦商見不是事,忙将手中策書一舉,喝止道:“有诏命:趙家群臣賓客,均不得随趙王行。
若随行,誅三族無赦!” 趙國諸臣見朝命嚴厲,隻能歎息落淚。
趙午在檻車旁,伸手進去,執貫高之手泣道:“與公一别,重逢無日。
公慨然就義,我等又豈能偷生?唯靜候公之音訊,雖千裡相隔,也要同日而死!” 貫高道:“大丈夫,何必作小兒女之泣?老臣即是死,亦是死國,留名于世,若太行巍然,萬年不滅,又何其偉哉!人活一世,如此夫複何求?諸君倒要多保重了,但求吾王無虞,便是幸事。
” 郦商看不下去,一聲斷喝:“罷了!”衆禁軍便上前,舞動長戟,驅離衆人。
貫高緊握趙午之手,急囑道:“老臣罪當誅,累吾王受辱,國中一時無宰執。
公身居要樞,應當起大事,勿負王命。
若有事不能決,可報魯元公主。
” 郦商大怒:“再多言,便是通謀!” 趙家諸臣隻得向後退去,兩檻車載着張敖、貫高離了南門。
禁軍各持短兵在手,前後相随,一陣塵頭遠去。
諸臣眺望車隊良久,當下哀聲一片。
是夜,貫高門客孟舒、孟廣、田叔、朱建等十餘人,聚在相府商議。
孟舒道:“相國待我等恩重如山,值此方生方死之際,吾不能棄相國而不顧,便是死,也要随吾王赴長安。
” 衆門客道:“我等也願往!” 孟舒道:“不如皆扮作家奴,随王而行。
” 衆人皆稱善,于是紛紛剃去頭發,戴了束頸鐵圈,假作家奴模樣,星夜騎馬追去。
翌日,衆門客追上押解檻車。
郦商見了,頗怪之,問是何人。
衆門客答道:“吾為趙王家奴,昨日不及随行,專此趕來。
” 郦商見是一群髡鉗之徒,也未起疑,便命衆門客跟在車駕之後,歇宿之時可以伺候趙王。
如此,一行人跋涉于途,緩緩向長安而行。
衆門客強忍悲痛,每日為張敖、貫高備好飯食,盡力伺候。
張敖雖叫不出門客名字,然盡都面熟,也知是相府死士相随,隻是不敢聲張。
那檻車遮擋嚴密,貫高每日閉目而坐,不發一語。
隻在進食時,與衆門客以目示意,全無一絲懼色。
待二人押解至長安,劉邦也不見,隻吩咐交予新任廷尉
那宣義新任九卿高位,急于立功,然見了張敖,卻頗感躊躇——想那趙王之号尚未褫奪,又是皇帝女婿,金玉之身,如何能下獄拷掠?于是将張敖别置一室,每日奉上美馔,隻是不得與外人交通。
一面便提了貫高來,對簿開審。
宣義早揣摩好劉邦意旨,隻要逼問出張敖為主謀來,便可交差,于是劈面便問:“足下為封國相,乃一方尊長,榮耀萬分,朝廷有何負于你,竟要謀逆?” 貫高揚聲道:“朝廷固不欺我,然欺吾王耳!” 宣義喝道:“問你的便是這個!趙王欲圖不軌,是如何指使你謀刺的?足下可早些招來,免得受辱。
” 那貫高在趙國,也時常親問刑獄,哪裡在乎這場面,翻來覆去隻一句對答:“柏人謀刺,确有其事,皆為吾及屬臣所為,吾王實不知。
” 宣義便冷笑:“謀刺天子,豈是你一個相國敢為?如無趙王陰使,敢問足下有幾顆頭顱?” 貫高仰頭笑道:“貫某雖官居區區二千石
今漢王得諸侯之力滅楚,以一隅而得天下,便來折辱吾王,天理又何在?吾王雖弱,亦是堂堂諸侯,漢王令吾王折節,我便要漢王折頸!君子報仇,何須受人指使?” 宣義大怒,一拍驚堂木,吩咐獄令道:“來人,榜笞伺候!不吐真情,隻管每日拷掠。
” 獄令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