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輩不圖資财,不為爵祿,唯願為趙王争名分,又怎的是私?” 宣義未料會受頂撞,一時語塞。
樊哙見之,則大怒,叱道:“甚麼至公至私?豎子便不怕死嗎?” 田叔應道:“蝼蟻貪生,義士則求死。
漢家既然寬仁,吾輩難道不能求死嗎?” 衆臣聞之大憤,欲加诘難,然倉促間卻是無辭以對。
劉邦大笑道:“好好!都無須再争了,此處又不是學宮。
朕酒後疏慢,竟惹出這一場大禍來。
我隻問諸君:趙王、貫高雖免罪,然諸君觸犯刑律,卻是法不能容,可有人悔之?” 十餘人齊聲答道:“無悔!” 劉邦當即起身,贊道:“甚好!往日恩怨,從今起,便毋庸再議。
朕萬想不到,貫高府中,竟如此濟濟多才!今赦爾等無罪,亦無須東歸了,且留長安,來日遣往各郡國,為我效力,都做個二千石的職官,為我守好郡縣。
” 衆門客聞之,互相望望,心中悲喜交集,躊躇不作答。
群臣在旁,急忙遞眼色,門客見了,仍無所應對,急得樊哙大喝:“叩頭,叩頭!豎子還想如何?” 衆門客淚流滿面,遲疑再三,方伏地叩首謝恩。
這日之後,遵劉邦谕令,貫高善後事宜,皆由蕭何出面操持,将貫氏妻兒自趙地接來,入殓緻祭。
百官慕其名,也多有來拜祭的,祭罷,遣公差扶棺柩返鄉。
柩車出城之日,長安百姓無不悲戚,成群伏于道旁,焚香禮拜。
衆門客一身缟素,扶柩東出長安三十裡,方啼泣而歸。
自此,貫高之名,風動天下。
後孟舒、田叔、孟廣、朱建等人,官聲甚著,子孫也累代在朝為官,皆為二千石之職,此為後話。
嗣後,劉邦便下诏,徙封代王如意為趙王,代國撤廢,原代地并入趙國,仍令陳豨代為守土。
貫高謀刺一事,到此方告平息。
此案中,另有張敖所獻趙美人,竟也無端遭受株連,其終局實屬可憐。
原來,郦商早前赴邯鄲之際,先就奉了上命,逮了趙美人下獄。
趙美人在獄中受苦不過,哭訴于獄令曰:“日前得君上臨幸,已有子。
”獄令不敢隐瞞,急報入宮。
怎知劉邦正值盛怒,竟不予理睬。
趙美人之弟趙兼,此時趕來長安,親往審食其府中求見,哀懇審食其出面,請呂後從中轉圜。
審食其受托見了呂後,說明原委,那呂後卻妒火中燒,不肯為趙美人辯白。
審食其知婦人之妒,向來不可理喻,也就未再勉強。
如此,趙美人在诏獄中,不數月便誕下一子來,即劉邦少子劉長。
趙美人抱嬰苟活于鐵檻中,幾為世人所忘,思前想後,甚覺生之無趣,便用絲帶在梁上結了個缳,一死了之。
次日,獄令見了,大驚失色,慌忙抱起嬰兒送至宮中。
劉邦見那嬰孩活潑可愛,逗弄了兩下,不禁生出悔意來,悔不該将無罪的趙美人活活囚死。
歎息再三,遂令呂後為劉長之母,并下令厚葬趙美人于其故裡。
可歎一代嬌娘,就此香消玉殒,竟連個真姓名也未留下。
這年入秋,關中田禾大熟,倉廪充實。
那關東故楚諸大姓與故齊田氏,共計十餘萬口,經劉敬親自督促,已陸續徙入關中,定居長安一帶。
長安人口頓時繁盛。
一時五方雜處,言語龐雜,俨然成了冠絕天下的大邑。
京畿一帶,自此豪徒紛聚,俠客如雲,多有結納權貴、仗勢逞強的。
新接掌近畿治安的中尉丙猜,幾不能禁,諸種不法犯禁事,皆上請丞相裁奪。
京城治安,由此上交朝廷,此風一開,延及後世,竟是兩千年不斷;後世有史家論及,皆指此為劉敬之失也。
于此,劉邦也甚是無奈,索性令新任禦史大夫周昌,仍兼顧原職,助中尉丙猜執掌長安戍衛。
當此際,未央宮已告建成,長安城更其堂皇無比。
蕭何入朝奏報,劉邦聞報大喜,要在未央宮行“大朝”,大會群臣與諸侯。
诏命一下,各路使者便四出通告諸侯王。
稍後,劉邦又喚來郎中令王恬啟,吩咐道:“小舅,未央宮既成,乃咱家一大事,不可冷落了吾家阿翁。
你這便往栎陽,迎太上皇來。
” 王恬啟領命啟行,數日後,便迎來了太公。
待四方諸侯集齊,劉邦便在未央宮前殿置酒高會,與衆人同賀新宮落成。
這日筵宴之盛,乃前所未有,案頭水陸齊備,珍馐如山。
開筵前,百官列于丹陛下,人頭湧動,喧聲如沸。
待劉太公車駕幸臨之時,諸臣皆伏于地,齊聲祝頌。
太公下得車來,進了北阙,走在陛路上,目睹鹵簿五色,耳聞笙簧齊鳴,便是一陣頭暈。
家令烏承祿連忙将他扶住,緩緩從執戟列伍中走過,受百官之拜。
劉太公慌得直搖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何人哉?如此,豈不要折壽?” 烏承祿急忙附耳道:“群臣所拜,實非太公也。
” 劉太公望望烏承祿,恍然大悟,苦笑了一下,隻得對群臣連連拱手。
至前殿,見階陛皆塗紅,是為“丹陛”,太公又不敢踏足了。
烏承祿忙上前扶了一扶,太公這才拾級而上,于主座面東而坐,劉邦與諸臣這才各自入座。
劉邦頭戴劉氏冠,威儀非常,于座上開言道:“今日群賢齊集,同賀新宮落成,堪為漢家千載盛事。
我漢室方興,承秦之制,一統海内;然除秦之苛法,寬以待民,期之以萬世傳續。
唯願此宮,他日不要似阿房宮被一火焚了。
我自幼好武少文,然也知秦亡之鑒,在于驕矜無度。
故漢家君臣,不可行事無度。
有度,則山河永固;無度,則暴起暴亡。
這道理,諸君不可不察也。
” 群臣齊聲稱是,樊哙更是高聲道:“我等屠狗織席之輩,今日坐廟堂之上,當知足矣,何人還敢無度?” 劉邦瞥他一眼,笑道:“你是每飯不忘屠狗,不要終落得回家屠狗!” 樊哙正欲辯白,衆人卻騰起一片嘩笑。
劉邦示意群臣噤聲,又道:“今日漢家,法度漸明,諸君不得視若無物。
以朕所頂戴劉氏冠,自明日起,第八等爵以上,亦即乘公車者方可以戴,以示尊貴;非公乘以上者,不得戴。
” 群臣聞聽,皆一驚,稍後便齊聲稱諾。
劉邦環視群臣,微微颔首,又拔高聲音道:“大業既成,須常思開辟之艱難。
諸公冠帶,不知由幾多人死了才換得?今日環顧座中,不複見紀信、郦夫子、周苛、奚涓等諸友,能不悲乎?我輩雖得這天下,然先死之士又怎能再生?我于夢中,常見有血流漂杵之景;夜半驚醒,就再也睡不成。
各位俱為功臣,想想早死之人,便不可忘形。
我有言在此,請諸君戒之:萬勿縱容子孫跋扈,緻犯禁坐法,鬧得三代之後便奪爵除邑,那就怨不得我劉邦了!” 衆人聞之,皆感悚然,殿上立時鴉雀無聲。
劉邦也不加理會,起身離席,雙手捧一尊玉卮
今日看我劉季之業,所成就者,與我仲兄相比,誰多?” 衆人聞此言,初覺愕然,繼之都掩口暗笑。
劉太公略一發窘,旋即笑道:“那劉仲的氣力,總還比你強些。
” “阿翁,你那仲兒日前怯敵,棄國不顧,私自逃回洛陽,現已降為侯。
連個王冠都戴不穩,氣力又有何用?” 群臣聽到此,再也忍不住,都開懷大笑,齊呼“萬歲”不止。
大朝之後不久,便是高帝九年(公元前198年)新歲,諸侯尚未返國。
元旦日,有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燕王盧绾、荊王劉賈、楚王劉交、齊王劉肥、長沙王吳芮等七王,相偕入長樂宮朝賀。
長安初入冬時,偶也有豔陽如春,照得滿庭明亮。
長樂宮前殿階陛上,郎中執戟,禁衛張旗,威儀更甚于往日。
諸侯由谒者引入,皆服新袍,前後紋有降龍,望之灼灼耀目。
迎賓之大行
劉邦頭戴劉氏冠,身披彩繪龍鳳玄袍,端坐于中央,受七王之賀,不由滿心歡喜,宣谕道:“今八方諸侯齊集,僅閩越王無諸,因路遠未及來朝,然此盛景已足觀!漢家維天之命,據中國而臨八荒,有龍首,有指爪,有龍尾,何其壯哉!我忝為龍首,諸君方為幹城之才,委屈做了四肢八爪。
還望諸君同心,緻力于天下複蘇。
務求路無餓殍,民無鳴冤,總得要好過那暴秦才是。
” 英布、彭越等異姓王,因韓王信叛逃之故,都感心神不安,哪裡聽得進這許多堂皇話?隻是俯首應諾,敷衍而已。
另有劉氏三王,則躊躇滿志,劉賈更是高聲應道:“陛下雄踞關中,四海賓服;齊楚千裡之地,子弟亦可保無虞。
坐天下,以往思之有如做夢,今日看來,不過如此爾爾。
” 劉邦便仰頭笑道:“又是大言。
治天下,豈是昔日遊擊可比?子弟又如何?那劉喜廢才,也隻配在長安賣餅!我漢家地廣,唯賴諸君及子弟分守,日夜勿松懈。
唯願我有生之年,不再動幹戈。
” 諸王皆同聲應諾:“勉勉我王,綱紀四方!” 此時,叔孫通率衆弟子立于殿側,白衣垂袖,齊唱《周頌》:“烈文辟公,錫茲祉福。
惠我無疆,子孫保之……”君臣皆肅立,屏息靜聽。
唱誦畢,諸王分座,劉邦禦賜酒宴。
一隊涓人手捧酒卮,魚貫而出,為諸王斟上法酒
君臣各進三杯,行禮如儀。
仆射即高呼道:“罷酒!”君臣便又起立互揖,舉座盡歡。
劉邦笑道:“我輩費盡牛力,方奪得這天下,若無規矩,與裡巷惡少又有何分别?不如此複禮,無以稱家國。
諸君若不慣,也須忍忍。
” 諸王哪裡敢有異議,都隻是說好。
劉邦便又道:“諸君可不要陽奉陰違,朝儀既定,便是漢家之法。
明年此刻,七位再來,不要有缺席。
” 元旦朝賀罷,諸侯見遷延日久,擔心國中有事,便都匆匆離了長安,各歸其國。
年來春夏無事,風調雨順,眼見得是漢興之後最平順的一年。
這日春遲,劉邦忽想起:韓信已有一年多不見,不知是否還安分?問起中涓,隻道是韓信失職,四年間托病不朝,不奉召侍行,已成常例。
劉邦當下便感不安,急喚來周昌,問道:“你為我泗水亭舊部,素知内外輕重,今兼掌長安禁衛,可知韓信動靜?” 周昌答道:“陛下所慮,便是我性命大事。
茲事體大,臣怎敢疏忽?有眼線密布淮陰侯府四周,那韓信一動一靜,皆在臣之股掌中。
” 劉邦喜道:“那好!豎子近來可安分?” “淮陰侯雖負氣不朝,然亦無異常,平素幾無交往,隻與留侯過往甚密。
” “哦?他與張良商議些什麼?” “臣曾問過留侯。
留侯道:‘陛下曾囑蕭丞相定律令,囑留侯定軍法。
’留侯便邀韓信一道,删定春秋以來諸家兵法,用以參酌。
” 劉邦聽了,拈須良久,歎了一聲:“子房兄,用心良苦啊!韓信這豺虎,果真是在籠中了。
”便命周昌,速往留侯府,取些二人删定的兵書草稿來。
隔日,周昌攜了數卷兵書,呈給劉邦,道:“留侯聞陛下留意删兵書事,極表感恩,命臣随意選了帶回。
還特囑臣轉告陛下,他與韓信二人聯袂,已搜齊古來兵書,凡一百八十二家。
至年前,已删繁就簡,取用三十五家,尚在編纂中。
簡冊如此之多,臣實不知該如何選揀。
” 劉邦好奇道:“你拿來的是甚麼?” “此為淮陰侯親撰《韓信兵法》,僅成三篇。
臣以為或有大用,特向留侯借得,請陛下過目。
” 劉邦接過,急忙解開一卷,看了兩眼:“哦?《項王篇》!甚好甚好。
容我囑人謄抄好,你再交還留侯。
” 周昌正要離去,劉邦又叮囑道:“韓信竟能靜若處子,實出朕意外。
普天之下,也唯有子房能挾制得住他了!你隻管照常密查,不得大意。
” 周昌領命而歸,心知劉邦放心不下韓信,便又指派得力屬吏,與韓信府中人多多交往,陰探其私下所為。
且說韓信年前在送走陳豨之時,尚存謀叛之心,今見韓王信謀反不成氣候,幾近流寇,知世事已與秦末大不同。
如今漢家無為而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