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有朝一日,朕若是落在你手,怕也是有理說不清了。
此案,朕之意——你且聽好——要教他審食其死。
”
趙堯忙叩首領命:“臣知矣!隻幾個字,便可教他難活。
”
隻過了一夜,惠帝晨起,尚未及洗沐,趙堯便有密折送入。
惠帝急忙展開來看,神色漸變。
初時哂笑,繼之瞠目,再之拍案而起:“這還了得!”
原來,趙堯承接周昌嚴謹之風,辦事幹練,對文武重臣察督甚嚴。
大臣日常結交、賄買賄賣、子弟劣迹等諸事,無不記錄在冊。
此次奉惠帝之命,連夜查卷,寫成密折,隐去審食其之名,開列了他罪狀十餘條。
諸如屋宇逾制、私藏叛臣、強占民田、指使子弟盜掘陵墓等罪,哪一條都足以枭首。
最駭人聽聞者,無過于草菅人命。
因審食其與太後有私,常留宿宮中,卻疑心自家妻與一禦者私通,遂暗囑心腹,将那禦者鸩殺,悄悄葬于府内後園,謊稱其逃亡。
惠帝思忖片時,便命人急召廷尉杜恬入宮。
少頃,涓人便來報,說杜恬已至。
惠帝抹了把臉,便命宣進杜恬,将那密折交給他看。
杜恬看罷,大吃一驚:“何人如此猖獗?”
惠帝反問道:“列侯中,有膽量戳破天的,可有幾人?”
杜恬仰頭想了想,搖頭道:“樊哙膽大,然不至卑瑣至此,且前次險遭斬首後,已收斂了許多。
”
惠帝便用手蘸了盥洗盆中水,在案上寫了大大的一個“審”字。
“啊,是他?”
“除他以外,何人還能有此膽?”
杜恬便心明,躬身揖道:“陛下請明示,應如何處置?”
“關押诏獄,無論他招與不招,均以密折所奏論罪。
按《九章律》若當斬,斬了就是!”
杜恬不禁吃驚:“這個……辟陽侯乃從龍功臣。
”
惠帝面含怒意,道:“從龍之臣,更要檢點。
如此驕橫,豈不是要将天下坐垮嗎?”
“臣遵命,然辟陽侯一向顯貴,微臣進門拿人,恐他屬下不服。
”
“這個容易。
朕賜予你錯金符節,不服者,斬!”
杜恬得此旨意,精神大振,當下接過錯金符節,領命而去。
不過半個時辰,便點起廷尉府曹掾、差役百餘名,帶了囚車一乘,浩浩蕩蕩開至審氏府邸前。
那審府門上司阍,平素揚威慣了,見有衆多官差圍住府門,不禁惱怒,呵斥道:“何處衙門的?喚你們主事的過來!”
杜恬撥開衆人,上前道:“在下杜恬,當朝廷尉,奉聖旨,到此拿人。
”說罷,拿出錯金符節一舉,“有聖上符節在此,攔阻者斬!”
未等司阍答話,衆差役便一擁而上,将司阍按倒在地。
那司阍還想喊叫,杜恬一揮手道:“我拿人,最恨喧鬧,教他閉嘴。
”
差役得令,紛紛掄起水火棍,一陣痛毆,眨眼便将那司阍打得癱軟在地、氣若遊絲。
杜恬冷笑道:“再喊,片刻之間,我教你做鬼。
”說罷便踏上門階,喝令衆人,“進門,拿辟陽侯!”
衆人齊聲然諾,一股腦沖入府内,見人就逮,逐個查問。
此時,審食其還在酣睡。
審夫人聞說不知何處有司來逮人,慌忙跑來喚醒丈夫。
審食其驚而坐起,聽窗外一片嘈雜聲,不由大怒,倒趿鞋履,奔出屋門來,厲聲喝道:“是何方來人?知此地乃何處嗎?”
杜恬從人叢中走出,略略一揖:“審公,有所打擾。
在下杜恬,奉上谕,請審公至诏獄說話。
”
審食其頓感大奇:“你?杜恬,杜廷尉?要逮我至诏獄?”
“正是,請審公移步。
”
“笑話!漢家地面上,能逮我入獄之人,恐還在娘胎裡。
”
“非也!”杜恬将錯金符節一舉,“今上有明令,逮辟陽侯入獄,其餘人不問。
有攔阻者,斬!”
“荒唐!我從龍之時,你豎子尚不知在何處,今日竟敢來拿我?”
“審公也不必擺功。
若論從龍,在下為周苛大夫部将,不可謂無名之輩。
審公身陷楚營時,我正在荥陽激戰,如此軍功,逮一兩個人,還欠甚麼資曆嗎?”
審食其怔了怔,忽就大笑:“堂堂漢家,竟有人上門逮我,是變天了嗎?”
“審公,天不變,道亦不變。
觸刑律者,難逃羅網。
審公若識時務,請跟我走;不然,在下這些屬員,卻是不講道理的。
”
審食其欲吩咐家臣,速去宮中求告太後;然舉目一望,衆差役手執棍棒,已将各個出路死死扼住,隻得仰面長歎一聲:“今日事,吾認命了!”
杜恬見審食其已無計可施,便退後半步,一揖道:“辟陽侯,請!”
審食其無奈,隻得回揖道:“既是公事,就請便吧。
”
杜恬微微一笑:“那麼,恕在下失禮了。
”便一揚手,衆差役蜂擁上來,七手八腳,褫去審食其衣袍,給他戴上木枷,推向門外囚車。
轉瞬之間,審食其昔日威勢,便蕩然無存,被差役如狼似虎呵斥,一路踉跄。
街上閑人見此,皆大驚,紛紛上前圍觀。
審食其披發戴枷,憤激呼道:“嗚呼,漢家!這還是漢家了嗎?……”
杜恬猛一甩袖,喝道:“審公,請住口!當衆毀謗朝廷,罪加一等。
有話,還是诏獄裡面去說。
”
審食其白了杜恬一眼,恨恨兩聲,自是不敢再多言。
将審食其押解至诏獄,杜恬便喚來獄令姚得賜,吩咐道:“此乃欽定重犯,不得與外人交通。
如私自引外人相見,我便要取你項上人頭。
”
那姚得賜,便是當年看管過蕭何的舊吏,見審食其被解至,心内便一驚。
因當年曾受過蕭何教訓,故不敢再淩辱高官,隻将審食其在别室安頓妥帖了,好酒好肉地供着。
審食其心知是惠帝作梗,也隻得自認倒黴,然想想有太後在上,惠帝又敢如何?于是也不在意,想着不出三五日,太後必定出手幹預,便安下心來,日日與獄令對飲,聊以解憂。
不料一連過了六七日,外界全無動靜。
唯有杜恬每日來提堂,欲将若幹罪狀逐一坐實,隻顧翻來覆去審問。
審食其不勝其煩,揀着微末之罪認下了,遇到重罪便閉口不言。
杜恬倒也不緊逼,隻将那旁證一一羅列,深文周納,容不得審食其有半分狡辯。
審食其便在心中哀歎:“人倒運,恰似荒郊野外落井,無人援手,如何連太後也無聲息了?”
原來,審食其被逮當晚,其妻便奔入宮中求見,向呂後哭訴道:“廷尉府逮人,所為者何?竟無一個名堂!問了多處衙門,怎的人人皆語焉不詳?”
呂後滿面尴尬,也不知說甚麼好,隻安慰了幾句:“你固然是急,然哀家也是急!隻是那拘令,由皇帝所出,我亦不可逾制放人。
劉盈親政以來,羽翼漸豐,不比在沛縣那時了。
你暫且回去,容哀家另想辦法。
”
審妻走後,呂後心内将劉盈罵了千百遍,吩咐宣棄奴,速去西宮打探,審食其因何事被逮及罪名輕重。
過了半晌,宣棄奴返回禀報道:“陛下見了小的,聽了太後所問,隻命小的回禀太後:辟陽侯行為不檢,曾留宿宮中,由此查出他罪名繁多,攏共有窩藏叛賊、擅殺家臣、賄賣官爵、縱容子弟盜墓等一大堆,系由廷尉府偵知,罪證俱在,正依律定罪。
陛下有旨:無論何人欲說情,須有理由,可赴未央宮言明。
”
呂後聞此回報,不由大慚,斜瞟了宣棄奴一眼,滿面漲紅道:“須有理由?”便頹坐于榻上,連聲歎氣。
心想與審食其有私這一節,如何在兒子面前說得出口?倘不言明這一節,劉盈又如何肯放人?欲往相府找曹參疏通,想想同樣也是難開口。
如此糾結至半夜,仍是無計可施。
宣棄奴在一旁看不過,幾次催呂後就寝。
呂後隻是苦笑:“孤家寡人,如何睡呢?”
宣棄奴見慣了太後與審食其私情,并不以為怪,便勸谏道:“辟陽侯事再大,不及太後安康事大。
他是大臣,自有大臣來救。
”
太後聞言,心中便一亮:審食其是沛縣舊部,朝中諸重臣亦是沛縣人,聞審食其被逮,難免物傷其類,定有人出面說情。
待輿情四起,我再從旁發話,不由他劉盈不放人。
如此一想,也就不急了,隻等朝臣上疏為審食其開脫。
這一等,竟是接連六七日過去,朝中卻無波無瀾,似無事一般。
審食其被逮一事,市井中人奔走相告,已然傳遍,那官宦人家豈有不知的?相國曹參也是心知肚明,然數次主持朝議,卻閉口不言此事,諸大臣也樂得佯作不知。
原來,那些沛縣舊部,無不是刀頭舔血才奪得軍功的;唯有審食其一人,倚賴呂後寵幸而封侯,實為諸臣所不齒。
劉邦駕崩後,呂後擅權,審食其愈加得勢,有那三五躁進小人,見風使舵,奔走其門。
諸臣則愈加鄙之,皆不屑與之為伍。
此次聞聽廷尉府鎖拿審食其,衆臣頓覺心中大快,都等着看他下場。
若論審氏資曆,應有多人出面說情才是,然竟無一人為他緩頰。
日複一日過去,呂後隻覺坐卧不甯,屢次遣人往西宮打聽,卻聽不到半分消息,直鬧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長歎道:“捕黃雀者,竟為黃雀啄了眼!”
那邊廂,審食其在獄中,亦是度日如年,好在每夜有姚得賜相陪,飲酒聊天,還不至難挨。
這夜,三杯酒下肚,姚得賜忽問道:“小臣早便聞知,足下為太後所倚重,權傾中外。
如何卻一朝跌落,來與下官為伍了?莫非言語失當,惹惱了太後?”
審食其搖頭道:“太後待我,恩重如山,豈能忍心教我吃這般苦?審某之黴運,緣由為何,實是一言難盡呀。
”
“哦——,然有太後在,足下之罪,恐也無甚大礙。
”
審食其哀歎一聲:“堪堪六七日過去,太後并未援手,大臣也不為我緩頰。
這世道,如何說變就變了?”
姚得賜連忙舉杯勸道:“辟陽侯,請勿多慮。
人生在世,總有七災八難。
昔日人敬你,皆因你權位在手,今日落魄,方知人心真僞。
然吉人自有天相,小災不死,後福必至。
足下請寬心,還是多多飲酒為好。
”
審食其呆了一呆,不由潸然泣下:“此言甚是,人在難中,方知人心好歹!我今陷囹圄,外面如何,百事不知,恐隻能引頸就戮了。
”
“哪裡!囚禁之地,說不得這般喪氣話。
陛下有嚴令,不許你内外交通,小臣亦不敢違拗。
然外面若有消息,小臣定當轉告。
”
話音剛落,案上油燈忽地一閃,幾欲熄滅。
姚得賜見之大驚:“使不得!可使不得!”連忙以手護住,急喚獄卒來添油。
待燈芯複燃,他才一笑,道:“此地燭火,萬萬熄不得。
熄了,便要走人。
”
審食其一怔,方悟其意,心中便起了一陣寒意。
姚得賜遂又勸道:“足下雖着赭衣,卻是小臣特備,系幹淨新衣,并非死囚用過的舊衣。
日常飲食,小臣亦有意關照,算不得粗劣。
足下再請摸摸項上人頭,尚完好。
那麼,還有何愁?人到此處,心不能窄;唯求生,勿求死。
轉山轉水,總能轉得出去。
”
審食其感激涕零,伏地叩首道:“在下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