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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3:呂氏興衰 第五章 諸呂歡踴封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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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忌憤恨道:“阿翁在位時,常助人。

    以今日觀之,反不如當日仗勢欺人好了!” “荒唐!話不能如此講。

    人之榮辱,每不在當下,而在終局。

    鬼谷子曾言:小人交人,以左道而用之,往往終局是敗家奪國。

    這話,何其高妙!我看當朝奔競者,多為孺子,彼輩初涉宦途,未曆三朝,以為當朝便是恒久,一心隻知攀附。

    然不出十年,便可見其下場,敗家、滅國,恐都到了眼前來!” 王忌不聽,仍怨恨道:“說這些話咒他們,又有何用?” 王陵不禁大怒:“小兒,乃父固無能,但好歹是自血泊裡爬過來的,就不如你見識?無人來送,也罷。

    我自歸家,與他人又有何幹?今歸居鄉中,那縣吏還敢來欺我嗎?” 半月後,王陵一家收拾好細軟,啟程還鄉。

    車馬行至霸上,王陵見楊柳枝随寒風擺動,便觸景傷情,知今生再返長安,怕是不能了。

     正感歎之間,王忌忽以馬鞭指向前方,驚喜道:“有人相送。

    ” 王陵放眼看去,果見路旁長亭中,有一行人,擺好了筵席正等候。

    見王陵車馬駛近,為首一人便起身,率衆走下亭來,長揖迎候。

     車至近前,看清那為首者,王陵心中便是一喜:原來是張蒼! 張蒼此人,前文曾表過,原為秦朝禦史,沛公軍過其家鄉時,投軍相從。

    後劉邦見他幹練,便遣他至韓信帳下,随軍北征,曆任常山郡守、代相、趙相,終得封為北平侯。

    天下初定後,又返回朝中,以列侯之尊,為丞相府主計,助蕭何掌管各地錢糧事。

     王陵稱病免相,天下震動。

    當此時,張蒼已外放淮南國相,正在長安料理公事,聞訊大驚,連忙赴北阙甲第,拉了任敖、周緤、徐厲等人出來,至霸上恭送王陵。

     王陵望見張蒼,頓時淚流,回首對王忌道:“人心終有溫熱者,如何便無人相送?” 且說這張蒼,如何對王陵如此恭敬?原來這裡面,還有一段淵源。

     當初,秦末大亂,張蒼棄官逃歸陽武(今河南原陽縣)家中,時逢沛公軍路過,便以門客身份投軍。

    其時沛公軍攻南陽,張蒼随軍,因大意贻誤軍機,按律當斬。

    行刑那日,張蒼被剝下衣裳,伏地待誅。

     剛巧王陵路過,偶瞥了一眼,不禁叫道:“哦呀!這是何方美男?身長大,肥白如瓠[3],何其英武也!且慢且慢。

    ”遂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問明張蒼姓氏、罪名,囑刀斧手萬勿下手。

     言畢,便直入沛公劉邦帳中,為張蒼說情。

    劉邦聽了一笑:“難得王陵兄賞識一人,然長得像葫蘆,便是英雄嗎?……也罷也罷,便赦了他吧。

    ” 當下遣人急赴刑場,将張蒼赦了,押回大帳,松了綁。

    見張蒼身長八尺有餘,儀表堂堂,劉邦脫口便問:“果然是美士,想必乃父也身長八尺乎?” 張蒼答道:“非也,家父身長不滿五尺。

    ” 劉邦、王陵一怔,随即大笑。

    劉邦道:“或隔代傳之,倒也不怪。

    你方從軍,便贻誤軍機,顯見得不善戰陣。

    便去蕭何帳下吧,或可勝任,切勿再馬虎了。

    ” 劉邦于此事,并不在意,旋即便淡忘。

    而張蒼自此,便不忘王陵救命之恩,以父事王陵,多年如一日,未嘗稍懈。

     此次聞王陵罷相,張蒼大為震駭,心想:若自家也似他人一般躲避,未免太過忘恩,縱是呂氏耳目衆多,也要來送恩人一程。

     張蒼見王陵車至,連忙趨前,将他扶下來,然後跪地,行子侄大禮。

    其餘衆人也都上前緻禮。

     一行人笑語喧嘩,進了長亭坐下。

    張蒼便舉杯祝道:“丞相卸職歸鄉,本為盛事,陳平、周勃等諸公,不來相送,小臣也不便揣測。

    而我等三五人,無扛鼎之才,位不至卿相,亦不懼天威,是定要來相送的。

    自沛公軍至今,同生死,共執戈,袍澤之誼未能忘。

    此酒,非酒水也,乃諸同僚的些許心意。

    ” 那任敖在昔日,曾對呂後有大恩,故絲毫不懼呂氏,亦附和道:“安國侯若不為相,則旁人更不配。

    朝中之事,我等無緣插嘴,然送别安國侯,則決不可退縮。

    ” 王陵聞之動容,欠身對諸人一拜:“今日見諸君,如沐春風。

    看來,同僚之誼,卸任之後更為真樸。

    老朽不識時務,直言犯上,弄得獲罪歸鄉,重逢恐是無日了,諸君請保重,勿步老朽後塵。

    ” 在座一班武人,心直口快,争相道:“丞相且歸,自去安養天年。

    我輩本武人,委屈在朝中做官,甚是無趣。

    先前披甲搏殺,是認定了高帝仁義;到如今,這天下事……不提也罷!丞相先歸,我等也是遲早的事。

    ” 衆人舉杯暢飲,痛斥時弊,都覺十分盡興。

    王陵酒酣,回首見王忌侍立在旁,便笑問:“如此叔伯輩,仗義否?” 王忌應道:“阿翁豪俠半生,豈能無三五死士為友?” 王陵便點戳王忌額頭,大笑道:“你就是不懂!若滿朝結隊來送我,則我命不到月底,便要休矣!” 衆人聞言,都一齊大笑。

    又推杯換盞,飲了數巡,方才依依不舍,與王陵相揖作别。

    此時,彤雲密布,天欲雪。

    王陵登上車,拔出劍來,望了望天,長嘯一聲道:“罷了,罷了——”遂一路悲歌而去。

     且說王陵歸鄉後,閉門謝客,蟄居八年不出,終未能盼到海内廓清,便郁郁而終,谥号“武侯”,長子王忌襲了安國侯。

     後世有史家論及王陵,多贊其直,說他逢國家之變,不計得失,敢迎險而上。

    更有西晉名士陸機賦詩贊曰:“義形于色,憤發于辭。

    主亡與亡,末命是期。

    ”其激賞之意,力透紙背。

     後張蒼漸登貴顯,官至丞相,仍不忘王陵之恩。

    每逢休沐日,必去拜見王陵夫人,親手奉上飲食,伺候夫人食畢,方敢歸家。

    此為後話了。

     自王陵辭歸後,呂後頓覺心清目爽,細數内外大事,樁樁件件都已擱平。

    這日散朝,呂後便喚來審食其,吩咐道:“近日不知為何,常思孝惠,亦想起周昌。

    惜乎這老榆木,早些年便殁了,少享了多少福!其子還算成器,襲了汾陰侯,也不知如今怎樣了,你這就代哀家去看看。

    ” 審食其也感慨:“自是應去探看。

    若無周昌,孝惠必不保太子之位,也就沒有太後今日了。

    ” “此外,還有一事,也須探問明白。

    當年,周昌那禦史大夫做得好好的,高帝忽就遣他為趙相,分明是選了個倔驢,來護着如意。

    失心翁固然有心機,然怎有如此高明之計?不知是何人獻計,須打聽清楚。

    ” “太後放心,我往汾陰侯邸宣慰,不消三五語,便可哄得他說出來。

    ” 不到半日,審食其從周邸歸來,面有得意之色。

    呂後忙問:“探聽明白了?” 審食其一笑:“當初,果然有人獻計。

    ” “是何人?” “禦史大夫趙堯。

    ” 呂後拍案而起,驚道:“如何是他?這豎子!”少頃,複又坐下,沉吟不已。

     審食其在側,小心問道:“趙堯位尊,措置不宜太急,或可稍緩?” 呂後也不答話,隻回首吩咐宮女:“天忒寒,端兩盞羊羹來。

    ” 稍後,宮女端上兩盞滾熱羊羹,呂後招呼審食其一道用了,方緩緩道:“諸臣都稱我是‘太後稱制’,我一個婦人,若不立威,又怎能稱制?往昔我不在此位,便要受戚夫人母子的氣;今日我得天下,自然要教人知曉:哀家是違逆不得的!最關緊要者,就在于用人之道——既要報恩,又須報仇,這便是立威。

    明日上朝,你看我如何處置吧。

    ” 次日上朝,諸臣齊集長樂宮前殿,由右丞相陳平領班,商議政事。

    呂後端坐簾後,從頭至尾聽政。

    待百官商議完畢,有了定論,太後若無異議,便散朝。

     這日,文武衆臣議罷,中谒者張釋剛要喊“罷朝”,呂後在簾後忽然大呼:“慢!哀家還有事,要問禦史大夫。

    ” 諸臣便都一悚,不知出了何事,疑心是誰家子弟又惹了禍。

     趙堯聞聲步出,向呂後一揖道:“臣在,願聽命。

    ” 呂後注視趙堯良久,才開口問道:“公卿百官,近來有無不軌之舉?” 趙堯答道:“自太後稱制以來,百官自知檢束,天下晏然,并無新案。

    ” “那好!既無新案,哀家便要問你一樁舊案。

    禦史大夫之職,顯貴也,你是如何做上來的?” 趙堯心内一凜,知太後此番來意不善,福禍難料,隻得硬起頭皮答道:“前任周昌,改拜趙相,微臣方接任此職。

    ” “禦史大夫,位居九卿,實為副丞相也,當從功臣列侯中選任。

    你一少壯後進,是如何得了高帝賞識,得此越職擢拔的?” “高帝是如何想的,臣實不知,或因微臣案牍細心。

    ” 呂後便冷笑:“你倒謙遜,一個文吏,弄弄刀筆,便能跻身九卿?如此言語,是将老娘看作孩童嗎?” 趙堯臉發白,慌忙跪下:“請太後恕罪。

    ” 呂後遂輕蔑一笑,切齒道:“光陰到底不禁熬,說來,竟是十年前一宗老賬了。

    那一年,是何人向高帝進讒,将周昌打發去了趙國?時趙王如意,勾連其母戚夫人,暗中倡亂,以周昌為趙相,便是要庇護如意。

    這計謀,是何人所獻?趙堯,你做了十年禦史大夫,這樁舊案,可曾理清過?” 趙堯知呂後已洞曉當年事,牙齒便打起戰來,哀懇道:“太後寬仁,恕微臣昔日狂妄。

    ” “趙堯,看你心竅頗多,當初如何卻看好戚夫人?莫非算定——如意可做太子?” “臣不敢做此想。

    當初,隻為讨高帝喜歡,揣摩上意,獻了這昏頭的一計。

    ” 呂後便忽然起身,厲聲道:“罷了!事到如今,還花言巧語。

    你獻計欲保如意,不是為助戚夫人上位,又是為的什麼?” 趙堯見萬難辯白,心一急,竟是涕泗橫流,連連叩首道:“臣趙堯,原一書吏也,豈敢有左右大政之心?當初獻計,不過是心存僥幸,希圖一步登高位而已,望太後饒命。

    ” “趙堯,哀家并未說要你命,隻須你知罪。

    你不辨大勢,隻知攀爬,撺掇君上屢發亂命。

    今日如何?小人得志,也不過十年而已,時日若久,天都不容!” 趙堯汗流浃背,急忙叩首道:“臣知罪,臣唯求不死。

    ” 此時文武列班中,有多人步出,伏于地上,為趙堯求情。

    就連陳平、周勃也先後出列,揖道:“趙堯平叛有大功,今罪不當死,望太後開恩。

    ” 呂後這才緩緩坐下,指戳着趙堯道:“既有諸臣求免,哀家若不饒你一命,倒是折了衆人的面子。

    然此罪不可不抵,禦史大夫你便做不得了,廢為庶民,安居去吧。

    禦史大夫職缺,由廣阿侯任敖補上。

    陳平,你看如何?” 陳平連忙回道:“任敖,豪傑也。

    跟從高帝舉義,功高蓋世,今為禦史大夫,甚妥。

    然趙堯廢為庶民……” “如何?莫非還是論罪為好?” 趙堯聽見話頭不對,連忙摘下玄冠,急急道:“臣服罪!臣無可辯白,謝太後不殺之恩。

    ” 呂後便一拂袖道:“你退下吧,辦好卸任,哀家不為難你。

    長安城内,任由你長住,隻不要再撞見老娘。

    ” 趙堯滿面沮喪退下,待出得魏阙,回首望望,不禁仰頭歎道:“所謂九卿,何其匆匆?操勞一場下來,竟是不死就算好!”當即返回公廨,交了印信。

    自此之後,便銷聲匿迹,隐于民間,再未有一事在史上留名。

     呂後趕走趙堯,猶自憤憤,對左右重臣道:“漢家草創,萬事都少章法,才有了小人的鑽營之隙。

    漢承秦制,固然不錯,然不能隻守着‘秦六法’不變。

    現有漢律九章,不過是秦律遺存,哪裡還能應付今日萬事?今後律法,當謹嚴周密,即是細小處,也都有個遵循。

    張蒼熟知天下典籍,這一向,又恰好投閑置散,便由他來定律法好了。

    限期一年,明年此時,便須有一番新律法出來,與民便利。

    ” 陳平便對奏道:“太後英明。

    張蒼定律法,卷帙浩繁,所需人手應由相府出。

    相府吏員,可任由他揀選。

    ” 呂後又道:“先前孝惠時,廢了《挾書律》,此舉甚好。

    我漢家堂堂正正,不應似李斯那般疑神疑鬼。

    以吾之意:夷三族罪及《妖言令》兩項,也應廢除。

    一人做事,便一人當,老幼都不要再殺了。

    吾漢家基業,固本在人心,絕非有人胡言亂語幾句,便可掀翻的,何須怕甚麼妖言?” 衆臣聞之,心中又驚又喜,皆交口稱善。

     經此一番打理,朝堂之上,人事一新。

    呂後便想:朝會之際,敢公然抗旨者,已然不存,可以為諸呂封侯封王了。

    然天下議論,從來難測,還要步步試探才好。

     如是,為避嫌疑計,呂後小心出手,封了若幹舊部為侯,夾帶着二三諸呂,以免突兀。

    先後有呂釋之三子呂種,封為沛侯;呂後阿姊之子呂平,依母姓呂,亦封為扶柳侯。

     為塞天下之口,呂後思來想去,索性令呂劉兩家兒女結親。

    如此,外人看來,呂劉是一家,也就無從挑剔了。

     其時,齊王劉肥已于年前病殁,長子劉襄襲了王位。

    另有次子劉章、三子劉興居,皆已成年,呂後便做主,将呂祿的長女呂魚,嫁與劉章為妻。

    因這層姻緣,便封了劉章為朱虛侯。

    劉興居沾了阿兄的光,後也封為東牟侯。

    兩兄弟先後應召,入長樂宮為宿衛,跻身近侍。

    此番安排,精于心計,呂後甚是得意,将劉章也當作自家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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