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就佩服田子春。
想想此賞不能獨享,便分出一半來,要贈予田子春。
哪知田子春堅辭不受,隻道:“吾與中谒者交,乃憑至性,非為謀利。
若受金,則白圭有玷,日夜不能安也。
”
張釋眼睛睜大,隻不信世上竟有如此高潔之人,便險些落淚。
此後半月間,又與田子春往來了數次,見他行止恭謹、襟懷開敞,渾不似庸碌商人,倒像個俠士,遂引為至交,頻繁往還,遇事便登門相商。
田子春見前面文章已做足,便要點出正題。
一日,在田宅中,兩人就着炭爐小酌,田子春忽然輕歎一聲:“呂産為王,固然是好,然群臣不服者亦多,若不略加安撫,怕是難平。
”
張釋聞此言,頓感不安,拱手求教道:“田兄有何良策?”
“這個容易。
單單呂氏擢升,人難免側目;間或雜以劉氏,人便無話可說。
”
張釋擺手道:“田兄有所不知,呂太後忌憚劉氏,非同小可。
私底下,我隻能說到此而已。
欲扶劉氏,恐将難于登天。
”
田子春便故意淡淡道:“劉、呂如今是一家,聯姻者比比皆是。
且劉氏遍及天下,防亦難防,還不如好好籠絡。
今有一人,太後最該籠絡。
”
“是何人?”
“當朝衛尉、營陵侯劉澤。
”
張釋一怔,便笑道:“劉氏未封王者,所餘寥寥,你不說,我倒将這人忘了。
這劉澤,雖也姓劉,卻是遠親,官居衛尉,是沾了丈母娘呂媭的光,已屬萬分榮寵了,何須太後特意籠絡?”
田子春便屈指數道:“首要者,劉澤妻為呂媭之女,這便如自家人一般。
再則,劉澤在諸劉中為長,乃高皇帝之弟,輩分之高,無人能及。
三則,劉澤有軍功,曾号大将軍,職掌衛尉以來,毫無疏失,并非纨绔之流,足可以服衆。
若封為王,群臣之怨,可立見平息。
足下可禀告太後,不如劃十餘縣,封劉澤為王,以消弭衆議。
所出本錢甚少,卻極是劃算。
”
張釋閉目想了想,睜開眼道:“倒也無不可。
我忽想起:那劉澤,既是呂媭之婿,便不是遠親,而是近親了,呂太後必不會疑。
”
“中谒者不妨想想,那劉澤若是封了王,豈能不心喜?必謝恩而去,遠離長安,太後這邊廂,不也少了些近身之憂?”
張釋甚驚喜,贊道:“田兄高見,我倒不曾如此想過。
多謝兄好意,明日我便入見太後,當面建言。
”
隔日,張釋果然入見,依田子春之計,向呂後建言。
呂後愣怔片刻,忽而一笑:“你不提起,我也險些忘了,這侄婿,至今還隻是個侯。
然……終究還是劉氏,不宜封王。
”
“太後,天下今已大定,尚未定者,唯衆臣心也。
如今,封劉便是安呂,太後必能洞見此中機竅。
那諸呂封王,豈能僅一呂産乎?若才封了呂産一人,衆臣便不服,又遑論其餘?因此,封一劉澤,便是塞住一群人之口,此乃以小博大也。
”
“唔,也是好計。
那劉澤,我看了這些年,還算盡職;又與呂氏婚姻相連,不至為大患。
然當年看呂媭情面,給了他‘大将軍’之号,日後我崩了,他若以此為名,作起亂來,便無人可敵。
今日封他僻地為王,令他遠離京都,倒也好。
”
于是未及旬日,便有诏下,又從齊國劃地,分出琅玡郡(今山東省臨沂市)來,封劉澤為琅玡王,着令辭去衛尉職,立即就國。
田子春在友人處聞訊,知大事已成,這才将心放下,遂穿戴整齊,赴營陵侯邸道賀。
那劉澤剛剛卸了衛尉職,正滿心歡喜,阖府都在忙着收拾,準備上路。
忽聞田子春登門,便知果然是田子春使的力——當初之三百金,終見了收效。
于是滿面堆笑,離座迎出。
見田子春入門,便大步迎上,執手謝道:“君子一言,果不負我所望。
今如願以償,當置酒相謝。
”
劉澤将田子春延入上座,命家仆擺酒。
田子春也不推辭,與劉澤杯觥交錯,略叙營謀始末。
劉澤聽得感慨,唏噓了幾聲。
如此飲了數杯,田子春忽然摔杯于地,起身請劉澤撤席。
劉澤大驚,心中生疑,忙起身問何故。
田子春便道:“大王一日未至琅玡,事便一日未成,臣願随大王同往,共襄其事。
大王請從速整裝啟程,勿再留長安。
”
劉澤不明究竟,還想詢問,田子春便厲聲制止:“我兩年未動,乃因時機不到;今大王若遲一日,或時機便已失。
若信我,請勿多言。
”
劉澤心懷忐忑,隻得從其請,命家人連夜收拾。
田子春便告辭,返回賃居打點行裝,退掉房舍,至次日淩晨,又返回營陵侯邸,催促早走。
待天明之後,劉澤匆忙入宮,見了呂後,禀明出行時刻。
呂後望望劉澤,隻淡淡道:“哦,你去吧。
”
劉澤得了允準,即偕同田子春,與家小一起上路。
出得清明門,劉澤不免頻頻回望,大有不舍之意。
田子春在側谏道:“大王,離死地,赴生地,有何可流連?”
劉澤便道:“縱是此去赴仙境,又豈如長安?”
田子春便搶過禦者長鞭,甩了一鞭,催馬疾行,一面便道:“今疾行,長安便可重返。
否則,萬事難料。
”
劉澤心中疑惑,也不好深究,便命禦者加鞭,一路狂奔。
如此颠颠簸簸,三日後,出了函谷關。
又狂奔了數十裡,回望長安已在萬山叢中,不見了塵嚣,田子春這才松了口氣:“大王,今日可慢行了。
”
劉澤也吐了口氣,苦笑道:“齊地俠士,怎的竟如此神神怪怪?”
田子春開顔而笑,長揖道:“縱有神鬼,也掠不去大王冠冕了,我為大王賀!”
也就在這幾日,呂後在長樂宮閑坐,忽覺心神不甯,便遣人召審食其入見。
審食其聞召,匆匆趕到。
其時,呂後正在廊上徘徊,便命人設下案幾,與審食其并排而坐,同曬冬日暖陽。
方才坐下,宣棄奴便手托朱黑兩色漆盤,呈上來一盤甜瓜。
審食其拈起一瓣,欲遞給呂後。
呂後擺擺手道:“哪裡還有心思吃瓜?一早便覺心亂。
”
審食其勸道:“太後有何焦慮?天下不安之處,唯有北疆,然天寒地凍,匈奴斷不會南下。
”
呂後搖頭道:“不幹匈奴事。
哀家隻是想:如何便封了劉澤為王?”
“封便封了,好歹他也是呂氏女婿。
”
“女婿算甚麼?我問你:那劉澤,他究竟姓呂,還是姓劉?”
“當然姓劉。
”
“這便是了!日前哀家昏了頭,不知為何,竟答應了封劉。
”
“是張釋建言,封劉便是安呂,我亦贊同此議。
”
呂後苦笑道:“封了那老劉,我這老呂,反倒是心中不安了。
”
審食其忙拱手道:“太後一人,身系天下安危,還請寬心。
若覺劉澤不妥,可快馬追回,廢去封王诏令便是。
”
“唉,朝令夕改,豈不為天下所笑?”
“笑罵任由笑罵,至尊者,唯求心安而已。
否則,獨領天下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