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趙王的厄運,如陰霾壓頂,令劉氏子孫心驚膽寒,紛紛蜷縮避讓,或隐忍于僻地,或甘心為附庸,鮮有如前少帝劉恭那般硬頂的。
然凡事都有例外,劉氏子孫中,竟然有一人,既受呂氏賞識,又心懷除呂大志,遊走于朝中,如魚得水,可謂太後稱制時的奇觀。
此人年方二十,生得儀容俊美,膂力過人,是個極好的才俊。
他不是别人,正是朱虛侯劉章,乃齊悼惠王劉肥的次子。
前文表過,那劉肥,雖庸碌了一生,卻是生有九子。
他病殁後,長子劉襄襲了齊王。
呂後放心不下劉肥這九子,每思之,便覺是虎狼成群。
及至見到劉章英氣勃勃,呂後眼前就一亮,心下也喜歡,便做主将呂祿長女呂魚許配給劉章,又封他為朱虛侯,調入長樂宮做宿衛。
其弟劉興居,也因此沾光,于數年後亦入都任宿衛,且封了侯。
那呂後做主的劉、呂婚配,夫妻多不諧,呂氏女猛如雌虎,乖張橫霸,先後逼死了兩位趙王。
然呂魚與劉章,卻偏就恩恩愛愛,情同魚水。
這一番情景,呂祿看在眼裡,隻道是招到了一個佳婿,心中歡喜,對劉章格外高看一眼。
呂後也喜劉章英俊伶俐,直将他當作“弄兒”
起居坐卧,常喚劉章來侍衛,方才安心。
劉章豈能不明大勢,原本他是想:太後定下的媒妁之婚,既然不能違逆,便作權宜之計,讨好了呂氏女再說。
哪知弄假成真,小兩口真的就恩愛起來,劉章心中暗喜,一面借渾家之口,哄得太後放心;一面暗自韬晦,為光大劉氏埋下伏筆。
且說有一夕,劉章入宮侍衛,正逢呂後置酒高會,款待劉呂宗親。
各支宗室,絡繹入長樂宮正殿,人頭攢動,竟有百位之多。
劉章擡眼一看,内中竟多半為呂氏子侄。
看諸呂意氣飛揚,似天下已改姓了一般,劉章心中便冒火,手按劍柄,僵立半晌,才忍下氣來,隻想尋個機緣,要煞煞諸呂的威風。
他剛侍立片刻,呂後便一眼看到,揚手招呼道:“章兒,過來!” 劉章連忙上前,拱手一揖道:“太後請吩咐。
” 呂後拉過劉章,滿面喜色道:“今日高會,飲宴自家人。
你來做酒吏,為我監酒,哪個不飲,便是折老娘面子,你須狠狠責罰!” 劉章心下一喜,便有了主意,慨然道:“臣本将種,奉太後之命監酒,請比照軍法從事。
” 呂後隻道劉章是撒嬌邀寵,便摩挲他頭頂道:“好個将種!今日酒會,無有诏令;你出言,便是诏令。
誰敢不從,行軍法便是。
” 劉章得令,便掣出劍來,雙目炯炯,環視殿中,高聲道:“諸位聽清,今日飲酒,不可敷衍蒙混,否則軍法從事。
” 諸宗親隻道是戲言,都嘻嘻哈哈道:“今日須強飲了,否則頭顱不保呀!” 待衆人陸續就座,谒者一聲唱喏,樂工将絲竹奏起來,便有宦者魚貫而入,為衆人斟酒。
呂後舉杯,環顧滿堂道:“天下者,我宗室之天下,在座者不可糊塗。
哀家昔年随高帝,殺伐征戰,實屬不易。
丁壯也不知死了多少,方得了這天下。
至高帝賓天之前,仍有兵燹,其餘可想而知。
所幸哀家稱制後,四海無事,或為天意也未可知。
今日大宴宗親,便是要劉呂兩家渾如一體,不分彼此,勿使天下移作他姓。
鼎革之事,血流漂杵,也是慘得很,可一而不可再。
我輩今日尚在世,便是上天眷顧,今後諸事宜協同,莫因自相殘殺而失了天下。
” 在座諸宗親聞言,都齊聲喊好,一同舉杯,賀呂後長壽。
如此酒過三巡,席上喜氣便愈濃。
劉章見勢,上前一步,向呂後請道:“臣願以歌舞助興。
” 呂後含笑道:“難得盛會,章兒,你且好好歌舞一回。
” 劉章獲允,便披一身軟甲至殿中,手持長劍,歌之舞之,跳了一回“巴渝舞”。
隻見他簪纓如火,劍芒如蛇,左右騰挪,靈巧如猿猱。
呂後看得心喜,擊節贊歎,諸宗親也大贊不止。
一曲舞罷,滿堂喝彩。
呂後喜極,幾欲泣下,對衆人道:“章兒所歌,甚是好!高帝在時,常聞此曲。
自他走後,竟有十餘年不曾耳聞了。
” 劉章便又請道:“臣願為太後唱《耕田歌》。
” 呂後便笑:“崽兒,才誇你兩句,便又耍狂了!你父幼年在沛縣,尚知耕田;你一出世,便是皇孫,哪裡知曉耕田?” “臣亦知耕田。
” “唔?那好,就算你也知耕田,且為我歌吧。
” “遵命!”劉章望了一眼呂後,便挺直身,高歌起來。
歌詞曰: 深耕溉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
此曲一唱三歎,回環往複。
尤其“非其種者,鋤而去之”一句,越唱聲越高,尾音竟淩空而上,久久不散。
座中諸人聽了,都起身叫好,大贊不止。
呂後卻聽出劉章所唱,是暗諷剪除劉氏子弟事,心中便不快,欲當場責問,又覺不妥,隻好裝作不解,默然無語。
劉章歌罷,諸宗親喧嚣愈甚,直呼“拿酒來”。
宦者又魚貫而入,逐個斟酒。
如此飲了數巡,便有人東倒西歪,顯見得是大醉了。
一片雜沓中,有一呂氏子弟,不勝酒力,眼看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