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我今日方知:這長樂宮,竟不是吾姊妹的長樂之地。
你盡管安心,我不會再來了,隻在家中做個守财老妪,免得人看到生厭。
”說罷,扭頭便跨出了門,一路抽泣而去。
呂後眼看呂媭掩面走遠,也不挽留,仰首想了想,便喚了宣棄奴來,吩咐道:“去囑少府,為臨光侯邸送去五百金。
”
宣棄奴忙問:“太後有谕旨嗎?”
呂後略略一笑:“無須言說,送去便是。
”
又過了半月,春意漸濃時,呂後覺身體愈加虛弱,忽而想道:呂媭所言,也并非無端生事,總還有回護呂氏之意。
然環顧諸呂,已各占要津,不便再貿然加封了。
如此想着,卧于榻上,望見窗外綠意,呂後便生出些孤苦之感。
想到自家一對兒女盡都早死,連那女婿張敖也死了,不由就流淚。
張敖與魯元的嫡子張偃,雖封了魯王,此時卻還年少,父母雙亡,正是孤幼無助。
于是,便起身喚來宣棄奴,傳令中涓下诏,将張敖與前姬所生的兩子——張侈、張壽,都封了侯,以輔佐魯王張偃。
同日,又下诏:加中谒者張釋為建陵侯,位在列侯,可出入太後卧室領旨。
又加封所有閹宦為關内侯,倚之為心腹。
經此一番安排,呂後仍不能抛卻心事,總覺呂氏天下有飄搖之感,然想想已盡了人事,也不知該如何再使力。
那邊廂,陳平也正心事重重。
呂後雖已當面斥責呂媭,以示籠絡,然陳平心中仍是惴惴,想到呂氏枝葉已漸盛,自己這右丞相,便做得尴尬,事權屢屢被侵奪,竟是朝堂上一個擺設了。
看來,應早謀應對之策才是,不然禍将及己。
如此一想,不由便發起愁來。
環顧海内,可用之才或凋零或隐沒,全不成陣勢,重臣如周勃等亦不吐真言。
若想遏制呂氏,竟然無一人可以共謀了。
平日裡,陳平本就酗酒,而今更加頹唐起來,每隔三五日,便要大醉一場。
卻未料到,此刻有一位老臣,正想與他商議平呂之計。
此人便是老夫子陸賈。
自惠帝登位之後,陸賈眼見呂後專權,天下已是要改姓的樣子,自覺無力與之争,便托病,辭去了太中大夫職,一心要隐居起來。
當其時,老妻早已病殁,家中有五子,便率了這五子西行,去尋個隐居處。
向西走了一百餘裡,路過好畤,望見有座九峻山,便覺此處山色甚幽,可以隐居。
于是喚五子至膝前,吩咐道:“阿翁不善聚财,家無寸土,僅有南越王所贈财寶,或值得千金。
爾等拿去平分,各自去謀生好了,若買賣有盈餘,便輪流送些飯錢來與我。
我自有劍一柄、車一乘、馬四匹,居于好畤山中,偶爾雲遊,正為平生之快事。
兒郎們以為如何?”
長子便道:“阿翁豈能獨居?可居吾家。
”
陸賈搖頭道:“人世龌龊,爾等仍孜孜以求,不覺餍足。
然阿翁我已看夠,不欲心上蒙塵,隻想登仙,小子就無須再勸了。
”
五子雖是放心不下,卻也不便勉強,隻得平分了财寶,各奔生計去了。
餘下陸賈一人,帶了兩個仆役,在好畤賃了屋,布衣蔬食,悠遊林下。
鄰人不知夫子是何人,隻疑是碩儒來此安家,竟有攜童稚前來求教識字的,陸賈也含笑應下。
春日桃杏花開,夫子率了農家稚子,濯足水畔,沐風陌上,琅琅誦讀《論語》,大有孔門之風。
然每隔十天半月,必乘車赴長安,去拜訪舊僚。
陸賈善辯,與人談,滔滔不絕,大小舊僚均喜他來訪。
久之,各府阍人皆識得陸夫子,不須通報,便可昂然直入,連那右丞相陳平府上,亦是如此。
這日,陸賈來至丞相府,司阍自然放過,他便直入内室。
時陳平正在内室獨坐,冥思苦想,不知該如何保全自己。
待陸賈入,陳平竟視而未見,陸賈便一笑,拱手道:“丞相,何思之深也?”
陳平愕然擡頭,見有客至,連忙起身道:“得罪,原來是陸生來了。
”便邀陸賈入座。
兩人坐下,陳平便道:“陸生,你猜,我所思為何事?”
陸賈道:“陳平兄位列上相,食邑三萬戶,可謂極盡人間富貴也。
當此際,應無悔無欲。
然以我觀之,足下滿面憂思,必是因諸呂勢大、主少國疑而緻。
”
“正是如此。
夫子知我心,然怎奈何?”
“丞相且聽腐儒一言。
人皆曰:天下安,重在相;天下危,重在将。
将相和,則群僚依附,人多勢衆,即使天下有變,權亦不分。
權既不分,社稷之大計,便在将相兩人掌中,他人不可窺伺。
”
陳平略感驚異,問道:“夫子是在說太尉?”
陸賈颔首道:“不錯。
在下常訪太尉周勃,天下之事,亦曾與他說到過。
然太尉與我太過相熟,每見,他必屢出戲言,不以為意。
君為丞相,令出如山,何不交歡太尉,深相結納。
如此,将相共謀,天下事何患不濟?”
陳平面露難色,起身一揖道:“惜乎吾與周勃,略有嫌隙,欲交好怕是不易。
今謀大事,為何要拉上他?還請先生指教。
”
陸賈連忙起身,拉陳平坐下,含笑道:“君與太尉有何隙,在下怎從未聞說?”
陳平臉便一紅,道:“我早年投漢,周勃曾向高帝進言,劾我收取僚屬賄金,又誣我盜嫂……”
陸賈便大笑不止,險些笑出眼淚來:“丞相,這些陳糠爛谷之事,還提起來做甚?周勃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