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那“鬧台”還就敲不起來呢。
咋的,耐不住了?這豹子溝垴啊,還不定誰說了算呢。
好了,不說了。
現在我宣布——開戲!
戲演到一半的時候,突然下起雨來,有人就建議,是不是把戲“夭”一些。
“夭戲”,在行當裡,就是誰家要是招待不好了,或者遇見大風、雨雪天氣了,揀不重要的地方,甩掉一些,把主骨架保留住,讓觀衆基本能看懂就行。
隻要不是老戲迷,一般也是看不出來的。
到豹子溝垴來,本來大家就累,一晚上又有沒睡好、沒吃好的。
現在又下起雨來,自是有很多“夭戲”的理由了。
可這一切,其實都掌握在司鼓與主角手中。
易青娥她舅沒有要“夭戲”的手勢。
易青娥看大雨下着,沒一個退場的,就想到自己小時跑十幾裡路看戲的事:哪怕下着雨,下着雪,雙腳凍得跟發面馍一樣,仍是生怕戲短了,戲完了。
唱戲的一走,天地就冷清下來了。
她就堅持着,硬是渾渾全全地把整本戲撐下來了。
舞台頂上的篷布,兜不住雨水,一股一股地朝台上潑灑着,把土台子沖得溜光溜光的。
好幾個演員都滑倒了。
有的就把難度稍大些的動作,自然減掉了。
可易青娥雖然幾次滑倒,但始終堅持着導演最初的要求。
底下觀衆就不住地給她鼓掌、喊好,直到她完成最後一個動作。
豹子溝垴村雖然隻有七十幾口人,加上鄰村的,也就一兩百觀衆。
可那天在雨地中,他們始終不變的坐姿,還有那響徹山坳的呐喊聲,幾乎影響了易青娥一生。
她領悟到,唱戲是不能偷懶的。
人可能在偷懶中獲得一點快活,但卻會丢掉更重要的東西,也會丢掉一生最美好的記憶。
那天,易青娥第一次獲得觀衆給她披的被面子。
那被面子,是老村主任準備給兒子娶媳婦用的,他竟然心甘情願地拿出來披給了她。
老村主任說:
“我一生沒看過這好的戲,也沒見過這樣賣力的演員。
我們要都像易青娥這樣演戲、做事、實誠,豹子溝垴的日子,早都過到人前去了。
可惜我們一直都在擺花架子,把好日子折騰完了。
”
接他們去演出的那個年輕人,帶着村裡幾十号人,一直到把劇團送到下一個點。
他們一路逢人便說順口溜:
看了《楊排風》,
沒酒沒肉也精神。
看了易青娥,
不吃不喝能上坡。
那天在路上,她舅跟她說了這樣一席話:
“娃呀,唱戲就要這樣,不能虧了自己的良心。
為啥好多人唱不好戲,就是好投機取巧,看客下面。
看着眼下是得了些便宜,可長遠,就攢不下戲緣、戲德。
沒了戲緣、戲德,你唱給鬼聽去。
‘夭戲’是喪戲德的事。
尤其是‘夭’了可憐人的戲,就更是喪大德了。
”
這一路巡演下來,一共進行了兩個多月,演了五十多場。
走遍了甯州縣的山山水水。
風裡雨裡,泥裡水裡,再苦再累,易青娥都沒“夭”過戲。
也沒降低過任何演出标準。
她的演技,她的風采,她的藝德,她的美貌,就被一傳十、十傳百地,傳得到處都是。
幾乎每到一處,都有人把她圍得水洩不通。
有的地方,還得派出所出面維持秩序。
每演一場,也都有人給她披大紅被面子。
有的地方,一披就是好幾床。
在她最後回團的時候,竟然收獲了七十多床。
她給去的人,每人都分了一床。
縣上也是表彰,說劇團為商品觀念教育活動立了功。
書記、縣長高興,還給團上每人發了一身演出服呢。
緊接着,全區要進行會演。
團上又布置了另一本大戲《白蛇傳》。
主角白娘子,自然也是毫無懸念地分給易青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