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跟她在西京唱茶社戲時,那是刻意打扮了的。
而現在,她已完全是個賣涼皮的老大媽了,與那一溜小吃攤上的任何一位大媽,都沒有别樣的韻緻了。
她兩鬓飛滿雪絲,頭上竟然還戴着一頂醫護人員用的那種白帽子。
算年齡,胡老師也就六十出頭的樣子,卻已完全與“演員”“主角”“台柱子”這些名詞,沒有任何關系了。
她在吆喝着,并且吆喝聲比别人的都大。
聲音倒是純正、甜美、有腔、有調的有範兒。
旁邊還有人在輕聲說:“到底是唱戲的,連賣涼皮,都吆喝得跟人不一樣。
”她的攤子前,顧客明顯也比别人多些。
憶秦娥要朝前走,卻被米蘭老師拽了衣襟,說:“這樣會不會讓彩香難堪?”憶秦娥也不懂她們師妹之間的關系,也就沒朝前走了。
她們在離胡老師較遠的一個攤子前,坐了下來。
這裡燈光比較昏暗,不太容易看清人的臉面。
她們要了一碗雞蛋醪糟,慢慢喝着,品着,就聽胡老師那邊突然唱起秦腔來。
是有人煽惑,讓胡老師來一段,胡老師就唱起來了。
她唱的是《豔娘傳》裡的一段戲:
(白)我把你個沒良心的人哪!
(唱)奴為你擔驚又受怕,
奴為你不顧理和法。
奴為你傷風又敗化,
奴為你美玉玷污瑕。
奴為你黑黑白白明明晝晝夜夜心頭挂,
你怎忍狠心撇奴家。
一段唱完,圍上來吃涼皮的,又鬧哄着讓她再唱第二段。
胡老師就又唱了一段:
(白)咦,我把你個薄幸的人兒呀!
(唱)走的奴心亂腳步兒忙,
聲聲不住恨白郎。
臨行時對奴咋樣講,
卻怎麼今日喪天良。
可憐奴千山萬水高高低低遭魔障,
小小腳兒怎承當。
京城物博人又廣,
該向何處找行藏。
憶秦娥聽着這些唱,也不知心裡是啥滋味,她甚至還突然想到了她舅胡三元。
米蘭老師聽着聽着竟然又哭了。
她們師妹間的感情,還真不是她能完全理解得了的。
張光榮倒是一直樂呵呵地,在忙他的涮洗打掃。
夫妻的日子,的确還過得有些其樂融融。
直到攤子上客人越來越少了,米蘭才跟她一起走到胡彩香跟前。
她們倆的突然到來,幾乎把胡老師吓了一跳。
她的第一反應是:急忙解下連胸白圍裙,又一把抓掉戴在頭上的白帽子。
她很是有些難為情地說:“咋是你們,回來也不提前告訴一聲。
你看這亂的,也是……也是沒事,晚上出來練練攤兒……玩呢。
做夢都想不到,米蘭你還能回甯州。
”
張光榮也過來給她們打招呼說:“米蘭回來可是稀客呀!秦娥也成稀客了!你們回家裡坐,這裡我先招呼着,也快收攤兒了。
”
米蘭老師說沒事,就在攤子上坐着聊挺好。
胡老師到底還是堅持先帶她們回家了。
胡老師家是七十多平方米的房子,兩室一廳。
所謂廳,也就是能放一個長沙發,再放幾個小凳子而已。
沙發上、凳子上,還有地上,幾乎到處都擺的是做涼皮、面筋、長綠豆芽、攤辣椒面的東西。
從她們進門,胡老師就收拾起,半天才收拾出沙發來,讓她倆坐下。
她自己是弄了一隻矮闆凳圪蹴着。
在昏黃的燈光下,憶秦娥突然發現,胡老師又老了一大截。
真正成省秦人愛糟蹋的那種“過氣”女演員形象了:肉厚。
渠深。
腿壯。
臉脹。
胡老師還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直搓着有些發僵的臉面說:“看你們都保養得好的,我都成老太婆了。
”米老師說:“再别瞎說了,你這一退休,自己的日子才剛剛開始呢,怎麼就成老太婆了。
那是你的心理年齡。
你一想着才十七八,臉上馬上就開了花了。
”“還開花呢,開紅苕花、喇叭花喲。
幹喳喳的,一摸,都鋸齒一樣拉手。
哪像你,命好,嫁了個好男人,保養得幾十年不變地細皮嫩肉、油光水滑。
再嫁一回,隻怕還都要演一折《王老虎搶親》呢。
”“你個死彩香,還是那張不饒人的嘴。
要放到四十幾年前,才學戲那陣兒,我都能拿鞋掌把你的碎嘴抽爛。
”兩人前仰後合地笑了半天。
米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