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頭三天就趕來,專門率領當地缙紳士農工商各處頭面人物迎駕的,此時早颠得一身臭汗,眼見人們大有一擁而起的勢頭,大喝一聲:“燃萬響炮,叩頭山呼!你們這起子土佬兒,昨晚怎麼跟你們說的?哪一村百姓攪場子,回頭我四十斤大枷拷死你們!”
說話間八十一挂連環萬響爆竹燃起,鎮口立刻彌漫在一片硝煙中,恰似開鍋稀粥般密不分個兒響成一片。
震耳欲聾的爆竹聲裡鼓樂細細近來,縣令當街卧跪,任誰也聽不清他都禱告了些什麼,隻隐約聽得“萬歲”二字提醒了衆人,于是由此及彼,從近至遠,山呼海嘯般一陣喧呼:
“乾隆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遠遠看見這般熱鬧,乾隆不禁龍顔大悅,招手向人們緻意着,回頭對劉統勳道:“儀征縣還是很會辦事的。
其實也并不奢華,也還辦得熱鬧有趣——一路沒見百姓張忙,原來都到鎮裡來了。
”劉統勳深知底裡,單是這條新驿道并行宮下院一應設施,儀征縣五年錢糧都揮霍進去還不夠,也實在沒法更排場了。
此時皇帝誇獎,卻也無言回話,隻好葫蘆提應答稱“是”。
乾隆已是下馬,一手攀着太後的車轅,一手揮着向百姓含笑點頭。
于是前面的大臣下馬,後邊的官員下驢,亦步亦趨跟在後邊“景行行止”,穿人胡同過鎮子。
原來這五十裡鋪分着前街、中街和後街三段,儀征縣布置,周圍外地趕來觐拜迎駕的缙紳士民,各按裡甲管制,集中在南口前街,中街前街銜接十字道口設了卡,外鄉百姓一律不得進入中街後街。
此時中街百姓“近水樓台”寬寬裕裕跪在街旁檐下,家家門前擺着香案,供着“皇帝萬歲萬萬歲”的龍牌,花生蘋果龍眼荔枝一應果品醴酒滿案琳琅,至窮的也擺有雞蛋年糕甚或紅心菊花蘿蔔之類供品。
人們穿出了壓箱底兒的最好行頭,也确是一個個簇新一團。
眼見龍駕扈從黃漫漫碾地而來,都低伏了身子扯嗓門兒山呼萬歲。
隻是進了中街,便不再放炮仗,原來那爆竹也有妙用,順人胡同兩邊放起開路,崩得人不敢近前,省了兵士防護多少力,瞧着也熱鬧光鮮。
出了後街,眼前忽然開闊,鎮北關帝廟前空場上又是一片人,卻無一例外都是女人,由蔔悌蔔忠幾個太監招呼。
乾隆這才想起,這都是些命婦,先期趕來叩拜太後、皇後的,因至車前,站在轅邊掀起軟簾,賠笑對太後道:“皇額娘,這是本地和外省迎駕官員的眷屬,幾株槐抱迎春花就在關帝廟後林子裡,他們把雪都打掃幹淨了。
兒子的意思,把銮駕前面的擋闆擋風玻璃去掉,您和皇後就在車裡受禮。
三面擋風,也暖和些。
”
“皇帝,你不懂得,”太後在車裡笑道,“我已經瞧見了,前頭幾位二三品诰命都曾進宮見過,我們見面盡容易的。
就是低品诰命,進京想見我和皇後也不是難事。
倒是她們想一睹天子風範,不遇這個緣分比登天還難呢!我坐車也乏了,下來走動走動,這都是外頭辦事臣子奴才的家眷,得有這份恩遇。
皇後身子弱,倒是照你的法子好。
大規矩不能錯,教他們先見你,再見我,再見皇後,一撥一撥的,大家安逸。
”說着便下車,幾個小蘇拉太監伏地請她踩背,鈕祜祿氏和王八恥一邊一個攙下車來。
後車上皇後卻是半分不肯苟且,沒等傳過話去,見太後下車,也由兩個太監扶着,不勝嬌顫地下了辇來。
乾隆見狀,便命鈕祜祿氏過去照料皇後,自上前攙扶了太後到關帝廟前大纛旁設的須彌座上,親自鋪了貂皮墊子,皇後的座位設在太後側邊,那拉氏鋪了鹿皮悄聲退到一邊。
這裡太後和皇後入座,乾隆站在纛前,一撥一撥的命婦按品級高下先到跟前行三跪九叩大禮,挪身過去再給兩宮行跪拜禮。
這都是禮部司官徹夜不眠安排停當的,再不得有丁點差錯。
乾隆留神在女人群中尋找汀芷,卻都一色旗裝,低頭行過禮就去,命婦們固不敢擡頭正眼,他也不能下死眼盯視一個婦人,流水般一批批過去,看得眼花缭亂,終久也沒得個所以然。
須臾禮成,因官員們已經到槐林裡等候,官眷們一律就地待命。
見太後和皇後已經起身,乾隆怅然掃視一眼衆人,轉身陪太後徐步向廟後踱來。
紀昀是兼着禮部尚書的,和儀征縣令守在打掃得光溜溜的槐樹林子邊迎接導引。
乾隆扶着母親走路,一邊命鈕祜祿氏:“攙着點皇後。
雖說雪掃淨了,這會子化雪,樹上雪水下來,有的地方謹防滑着了——你是儀征縣令?”
“是,奴才郭志強。
乾隆六年直隸鄉試舉人,選出來做縣令的。
”縣令畢恭畢敬側身帶路,回道。
“是——漢軍旗人?”
“皇上聖明!漢軍正紅旗下的。
”
“到任幾年了?”
“前六年奴才就在儀征當縣丞,後調到盧焯手下管河工堤岸所,差使辦得僥幸,保舉選出的知縣。
”
“這次迎駕,儀征縣差使巴結得不錯。
”乾隆微笑點頭,随母親挪移着,又問,“儀征縣的庫銀河幹海落了吧?”
郭志強被問得愣了一下,随即一個狡黠的微笑,回道:“回皇上話,奴才不敢欺主,錢是從庫裡出,老百姓能見一回天子,哪輩子才熬得這個福分?都情願的。
不過奴才自己有個做官的章程,斷然不從窮人身上敲剝。
眼下化出的銀子已經回攏,三個月後主子來查,準保庫銀還要盈出三成!”
“唔……唔?”乾隆若有所思地聽着,聽他這樣說,頓覺出人意表,一笑說道:“哦!你做官還有自己一套章程?說給朕聽聽!”“是!”郭志強是屬所謂“油條旗人”一類,見的世面大,人頭熟,曆事也多,深得人情世故的,抿着嘴略一默謀,說道,“皇上來巡,看似縣裡花錢鋪張了些,奴才仔細思量,單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