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漏深孤燈之下,一個是機敏老成幹事練達的青年,一個是生氣勃勃心高志遠的少年,受命同辦一差,即将同行同住,對面兀坐,似乎都有許多話要說要問,卻畢竟平昔交往不多,都有點矜持,也不知話頭從哪裡說起。
兩個人都沉默着。
這正是臨曙之前天光最暗的時辰,隻能聽到遠處似乎被壓抑了的雞鳴聲隐隐傳來,暗風鼓窗,青白色的窗紙一翕一張,發出枯燥單調的窸窣聲…… “瑤林,”劉墉打破了沉默,“你是天子近臣,又是宣诏使節,仔細推詳旨意,這次‘觀風巡閱’,劉墉自然要以你馬首是瞻。
萬歲爺降旨時必定還有詳明安排,巡閱四省吏情民政,其實連刑政财政軍政也囊括在内的,不知以哪個省為主,哪項政務為主。
是單巡風折具條陳上奏,還是就地就時處置。
多大的權限範圍。
這是要心裡清楚的。
” 福康安身子向前一傾,笑道:“你可真能沉住氣,憋了這麼一陣子才問,萬歲爺有詳盡旨意——你别站,我不複述萬歲原話,隻領會要義,領會錯了是我的責任。
明天萬歲沒功夫召見我們,兩天之後我們從瓜洲北上,主子還要再接見一次。
這隻是給賢兄閑吹風——第一,是以你為主,我是跟你學習辦差,但我也有一樣的觀風使身份;第二,觀風,東西南北‘風’,連旋風都觀,但若不是台風,隻觀不理。
機斷處置權,一般欽差都有,我們自然也有;第三,也有個‘曆練’的意思在裡頭,所以我們微行,并不給各省督撫知會诏書。
這樣才能見到些真‘風’。
總歸起來一句話,主子對你我期有重望!”他目中瞳仁在燈下晶瑩一閃,又顯出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憂郁,“皇上說……他累極了,累到骨頭裡,累到心裡,……到江南先住毘盧院時,北京南京諸般聯絡沒接通,也就松泛了三五日。
待到太後老佛爺駕到,本想陪着宮眷尋個清靜去處‘躲幾日公務’,誰知竟是沒個‘去處’。
除了北京轉過來的奏折照批,該見的人一個不拉還得見,還平添了許多人事料理。
地方官,佐雜官,缙紳,退休老臣,拜祭明陵,夾着大案一波不平一波起,竟比北京紫禁城裡還忙了十倍。
說無論如何也要陪太後疏散一下,去看看‘槐抱迎春’,又冒出個窦光鼐,當衆以頭觸樹死谏!——皇上心裡不是滋味啊!”他連複述乾隆公務繁忙,其中夾帶着對二人的指使,還有他自己的感慨,純粹的款款談心。
劉墉仔細聽着,心裡甄别着哪些是該自己辦差留意的,哪些地方該在接見時應對,又怎樣向軍機處回報皇上這些旨意。
聽到後頭,福康安已說得混成一片,無法斟酌,不禁一笑,道:“這些内情,窦光鼐一個外臣未必知道,他也是一片用心良苦啊——皇上不會軍流了他吧?”“你說到哪裡了!”福康安一哂,說道,“皇上還誇窦光鼐來着!” 劉墉睜大了眼睛。
福康安回憶着乾隆說話時的神氣,慢吞吞說道:“皇上說:‘窦光鼐此舉不為無過。
孝奉母後,是垂範天下的大典;看槐抱迎春,和遊莫愁湖是一樣的道理。
有奇異景緻,尋常人都能來看,為什麼朕的母親就不能?這是讀書讀迂了,見小不見大——但窦光鼐朕取他的良苦本心,取他的膽,衆人皆唯唯,惟他敢谔谔,這一條難能。
太後和皇後要朕升他的官,朕說,隻能取其心,不能取其行。
都像他這樣放縱,會有人碰朕的須彌座怎麼辦?所以這樣人不能升他的官,隻可信賴就是。
然而,現今這樣的臣子是愈來愈少了……” 福康安恰到好處地煞住了。
其實,乾隆的原話裡還有:“文死谏,武死戰,廿四史中多有獎贊,《儒林外史》裡還有為了一個死得‘好題目’的,逼着未嫁的女兒餓死殉節,這裡頭有矯情,也有沽名釣譽的。
過于擡舉窦光鼐,容易激起漢人這種惡習,不是滿洲人的福氣。
福康安你記住,國亂出忠臣,闆蕩識英雄固然不假,但出了忠臣,就是君昏國亂了,識得了英雄,天下闆蕩了,那是格言,不是祥瑞。
什麼時候兒大清出了屈原、嶽飛,出了海瑞擡棺上朝,那就是天下局面難以收拾之時了!”但面前的這個劉墉,也是漢人,一腦門子忠荩以死報國心,這話說出來,他覺得不好,舔舔嘴唇,抿住了。
但這些言語對劉墉來說已經足夠品味的了,大體與小局,寬仁與約束,孝與忠,心與行,把乾隆犀利睿智的識見和周詳缜密的思維放在心裡掂量着,他已坐直了身子,咀嚼着,久久才道:“今晚是沒覺睡了。
瑤林弟,我們商計一下,把差使分分類,看先辦哪一件。
回頭皇上召見,你來應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