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雲雖然說得平靜,但此情勢下,愈是平靜,字字句句愈顯得如刀似劍,咄咄逼人。
她凜然不可犯的神色連巴特爾都鎮住了。
乾隆見她舉臂欲刺,遙立擺手道:“别!——别這樣兒……有話慢慢講,容朕思量……”一時間,他的心裡亂得一團麻一樣,斟酌字句說道:“你死,于你全族毫無實益……隻能促朕決心下定,金川藏人陷于滅頂之災……你收起刀,可以從長計議……”朵雲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道:“你手下這些人很無恥的,我收起刀,他們就會像惡狼一樣撲上來!我甯肯死在自己的刀下也不願受辱!”
“你們退下!”乾隆對吓傻了的魏長生說道,又轉對朵雲道:“朕不收繳你的武器——你們都聽見了!”
“喳!”所有的侍衛一齊答應。
乾隆相了相她手中的刀,不屑地一笑,說道:“這把刀隻能用來削梨。
——朕射虎殺熊數十頭,豺狼之類不計其數,從不曾要侍衛們幫手——你是個弱女子,朕不動手殺你。
但你持刀脅迫萬乘之尊,已經重罪在身。
有什麼話,你就快說吧!”“我當然有話要說的!”朵雲慘笑道,“從金川到北京,又從北京被押解到南京,我劫持過兆惠将軍的夫人,又脫逃出劉墉的牢獄,如果為了逃命,我早就回金川了。
我留在中原就是為了見您,有話要對您說,可是我進不了您的宮殿,您又不肯接見我。
為了見您,我幾乎花盡了金川的庫存黃金,所有您可能去遊玩的地方都有我包租的‘風景’,即使不在這裡,我們也一定會見面的!”乾隆聽了不禁皺眉,倒抽了一口冷氣望着毅然挺立的朵雲,說道:“見有見的規矩,不見有不見的道理。
莎羅奔先是窩藏上下瞻對的班滾,又兩次抗拒天兵征剿,犯的是滅族之罪!朕有上天好生之德,其實早已給了你們生路,早就有旨,要他面縛投誠,可救全族覆滅大劫。
莎羅奔居然抗命——如此情勢,朕為天朝之尊,除莎羅奔面縛請罪外,其他人等見又何益?”
“博格達汗,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您,金川人并不要背叛您的統治。
”朵雲固執得像一塊頑石,冷峻地說道,“正因為顧全博格達汗的體面,慶複讷親和張廣泗才沒有死在我們刀下。
但大皇帝卻要我們像狗一樣向您搖尾乞憐!這是萬萬辦不到的!我們與您的軍隊打仗隻是為了保衛自己的尊嚴!”乾隆冷酷地一笑,說道:“不是你那樣說法。
這是孔子定的規矩:犯了罪的臣子捆起自己向君父懇求饒恕。
這不是狗能做得到的!你們金川的人到拉薩朝聖,每一步都要跪下,那是不是恥辱?”朵雲立刻回口說道:“那每一步都是虔誠的,都是懷着尊崇和自己的驕傲——”她突然頓住,望着萬裡晴空,喃喃自語,“如果是為了恐懼自己的死亡,為了像狗一樣活着……去向人投降,不但達賴喇嘛、班禅大活佛,全西藏和青海的藏人會小看我們,連我們自己也會小看自己的!”說着,淚水已經奪眶而出。
她胸脯劇烈地起伏着,絕望地環顧四周,又看了乾隆一眼,慢慢低下頭來,顫着左手一顆顆解開袍褂上的紐子,脫掉了,露出裡邊一身绛紅的藏袍,仰天長嘯道:“我……說不服博格達汗……莎羅奔,我已經把你要說的話全說給了他。
而他還是要殺盡我們——”她手中白刃倏地舉空一閃,插胸而入直至刀柄!衆人驚呼問,朵雲胸前血如泉湧,身子搖漾了一下,像一株被砍斷了的小樹簌然倒地……
衆人誰也沒想到她陳說傾訴間舉刀自裁,說死就死,沒有半分猶豫和怯懦,一時間都驚呆了!乾隆面白如紙,滿手冷汗向前跨了一步。
索倫已經一個箭步躍上半扶起朵雲,隻不便解衣,又不敢拔那刀,把脈搏試鼻息亂張忙。
乾隆緊着連聲問:“怎樣?怎樣?”索倫說:“心跳還沒止……沒有刺中心……”
“送回行宮……”乾隆的聲音發顫,他覺得頭也有點暈眩,扶定了巴特爾才鎮靜了一點,說道,“傳葉天士給她看傷。
但有一息,一定要救活她!”
滿心遊興而來,誰也沒想到是這樣一個結局。
一直到回宮入殿,乾隆和劉統勳嶽鐘麒等臣子們腳步還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都是一言未發。
紀昀也得了消息,腳步匆匆趕來請安,殿中才略有點活氣。
劉統勳不勝其力地跪下,叩了頭,剛說了句:“這是臣的責任,事出意外,臣沒有好生查實……驚了聖駕……臣……”
“起來吧,不是你的責任,也不要再去訓斥劉墉。
”乾隆餘悸未消,但心神已完全安定下來,“這不是治安,是軍政上的事……朕心裡不安,不為遇到這個朵雲,是由此想到許多政務,料理得未必都那麼妥當……”範時捷此時冷汗才退,内衣濕涼濕涼的,松動了一下腰身,猶有餘驚地說道:“這女人真太厲害了!臣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場景兒!”嶽鐘麒道:“我隻覺得面熟,再沒想到是她!她小四十歲的人了,扮得這麼年輕,也想不到漢話說得這樣地道。
”金卻道:“這樣驚駕,罪不容誅!主上仁慈,還要救她!”
紀昀叩頭請安,見乾隆擡手叫起,默默退到一邊。
他剛剛翻看了那本《容齋随筆》,乾隆心思裡的煩難迷惑,比衆人看得清爽得多,乍出這種事,一時竟尋不出話,也不敢胡猜亂說,隻好撿着不疼不癢的話說:“以臣之見,此婦是個烈婦呢!從其夫之志,萬裡叩阍,百折而不屈,精白之心可對蒼天!蠻夷一隅之地,尚有如此舍身成仁之人,這也是因了主上以德化育天下,深仁厚澤,被于食毛踐土之地的緣故……”衆人聽他說的,都覺得離題萬裡,但他主掌教化,管着禮部,也都是職分中應有言語,卻也沒有什麼可挑剔的。
一時太監蔔信進來,禀道:“主子,方才葉天士來看過了,莎氏受傷雖說很重,刀子離着心偏出了不到三分,于性命倒是無妨的,隻是血流得多了,要好生靜養才能複原……”
衆人聽了,竟都無端松了一口氣。
乾隆點點頭,歎道:“這就好。
傳旨給葉天士,好生給她調養,補血的藥物,什麼好用什麼,務必要她康複。
”“是!”蔔信忙一躬身,又說道,“奴婢這就傳旨——隻是莎氏不肯進藥,閉目咬牙的,要尋短見……”說着,看着乾隆等待旨意。
乾隆滿臉陰郁站起身來,沒有說話,在殿中緩緩踱了一圈,幾次想說什麼都又咽了回去,看去心情十分矛盾,許久,仿佛定住了心,款款說道:“你傳旨給她。
博格達汗賞識她是巾帼英雄!金川的事要容朕仔細思量,總不能逼着朕下什麼旨意吧?先……養好身體,朕還要接見她……想死,何必急于這一時?”蔔信一字不拉複述了乾隆的旨意後退了出去。
幾個臣子不禁面面相觑:金川現在十萬大軍雲集,傅恒坐鎮成都,整頓了綠營又整川軍,士氣高昂厲兵秣馬,三路合圍金川彈丸之地,可說是必操勝算。
乾隆為了賞識這一個女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