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時,人們的激動情緒還未達到頂點,因為暫時得知的消息隻是電纜已經鋪設完成。
但是,電纜真的能傳來信号嗎?這一根本目标真的成功實現了嗎?這是一出宏偉的戲劇——整座城市、整個國家都在靜靜等待着傾聽那一句獨一無二的話,那漂洋過海而來的第一句話。
人們知道,英國女王會在第一時間對所有人發布消息,表達美好祝願,每時每刻人們都在焦急地期盼着。
但時間就這麼過去了,一天又一天,還是沒有消息,由于一次不幸的偶然事件,通往紐芬蘭的電纜受到了幹擾,直到8月16日,維多利亞女王的消息才在紐約當地時間傍晚時分到達。
人們期盼已久的消息終于到了,但是太晚了,以緻報紙無法進行正式報道;這消息隻能在電報局和編輯部張貼宣布,沒過多久,大量的消息湧入。
帶着擦傷、穿着破舊衣服的報童不得不在混亂中奮力穿行。
消息在劇院、在飯店被廣而告之。
電報傳送消息的速度,比最快的船還要提前數天,那些對此還無法理解的成千上百的人,湧到布魯克林
第二天,也就是8月17日,各大報刊都用了碩大的标題來表達歡呼:“電纜運轉非常完美”“大家都高興瘋了”“整個城市都轟動了”“這是世界佳節的紀念時刻”。
這是空前的勝利:自從思維開始存在于地球上以來,一個想法以自身的速度跨越了海洋。
炮兵隊轟隆隆地放射了幾百枚禮炮,為了向衆人宣布,美國總統已向英國女王回電。
現在沒有人敢再懷疑了;夜晚的紐約城燈火輝煌,其他城市也處在一片燈火光明中。
每扇窗戶都被照亮,盡管市政廳的穹頂發生了火災,也幾乎絲毫不影響人們歡愉的情緒。
緊接着第二天,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慶祝活動。
“尼亞加拉号”終于到了,偉大的英雄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他也來了!在一片勝利的喜悅中,剩下的電纜在城中鋪設,船員們也受到了熱情款待。
日複一日,從太平洋到墨西哥灣的每座城市都在不斷舉辦慶祝活動,好像第二次慶祝美洲大陸被發現一樣。
但是這還遠遠不夠!真正的凱旋隊伍聲勢應該還要再浩大才對,應該是新大陸所見過的最盛大的凱旋隊伍才對。
準備工作持續了兩個星期,然後,8月31日,整座城市隻為一人歡呼,那就是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自從君主和領袖時代以來,幾乎沒有哪一個勝利者以此種方式受到過民衆的贊美與歡呼。
在這明媚的秋日,一支遊行隊伍已經做好了準備,隊伍是如此之長,以至于從城市一頭移動到城市另一頭就需要花費6個小時。
遊行領隊舉着各種旗幟在插滿彩旗的大街上向前行進,風琴樂隊、合唱團、歌詠團、消防隊、全體師生、退伍老兵們跟随在後,長長的隊伍看不到盡頭。
一切能夠跟着隊伍行進的,都在行進,每個會唱歌的人都在高歌,每個能歡呼的人都在歡呼。
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像古希臘羅馬凱旋的将軍一樣,坐在一輛四馬馬車中。
另一輛馬車中坐着“尼亞加拉号”的指揮官,第三輛馬車中坐着美國總統。
馬車隊被引導向前行進;市長們、政府官員們、大學教授們則跟在後面。
緊接着不間斷的就是各種講話、宴會、隊伍遊行,教堂裡的鐘被敲響,禮炮轟鳴,歡呼聲一次又一次地圍繞這位新的“哥倫布”響起,這個将兩個世界聯合起來的人,這個克服了空間距離的人,這個在此刻成為美國最負盛名、最受崇拜的人——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
沉重十字架 在這一天,成千上萬的聲音歡呼喧鬧,隻有唯一的最重要的東西卻在慶祝期間保持着異乎尋常的沉默——電報。
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也許已在歡呼聲中意識到了這一可怕的真相,對他來講糟糕的是,他是唯一一個剛好在這一天得知,在過去幾天更多地隻是傳來模糊不清幾乎無法讀取的信号的大西洋電纜已經停止了工作,最終,電線徹底斷了氣,像死人一樣發出了最後一聲垂死的歎息。
全美國還沒有人得知或預料到電報的漸漸失靈,除了那幾個在紐芬蘭監控信号接收工作的人。
一天天過去,面對着民衆們高漲的熱情,這些人越來越猶豫,是否要向歡呼的人群宣布這一悲傷的消息。
但不久之後,人們漸漸察覺到了異樣,接收到的信息真是少得可憐。
全美國本來期盼着,信息提示燈能不停閃爍,連續接收到大洋彼岸傳來的消息——但事實反而是,偶爾才能傳來一個模糊而又無法核實的信号。
不久,就有謠言在私底下傳開:人們太過匆忙,缺乏耐心去改善傳輸性能,發送的電荷太強,以至于把那些本就不通暢的電纜完全燒壞了,但人們還是希望幹擾能最終被排除。
但不久之後,無法否認的是,傳來的信号越來越斷斷續續,越來越無法理解。
就在那一個令人沮喪的早晨之後,9月1日,再也沒有清楚的聲音傳來,海面上再也沒有震動。
現在,人們從一種真實的激動情緒中被喚醒,私下裡對菲爾德這個被賦予了萬衆期待的人感到失望。
這一謠言幾乎還未得到證實,那被過度贊譽的電報就失靈了,之前猛烈如風暴般的歡呼逆轉成了惡意憤恨,噴向無罪的罪人——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
他欺騙了整座城市、整個國家、整個世界;這座城市的人們宣稱,他早就知道了電報失靈這一事實,但出于自私,他仍舊享受着人們的歡呼,并利用這段時間,将屬于自己的股份廉價賣出,獲取巨額利潤。
甚至開始出現了惡意诽謗,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說法是,大西洋電纜根本就沒有真正運轉過;所有的消息都是騙局和無稽之談,英國女王發來的電報也早就事先拟好,從未經過跨海電纜傳送。
謠言繼續傳播——這段時間以來,從未有任何一條能夠被人理解的消息跨過大海傳送過來,這些負責人隻是通過猜測和并不連貫的信息制造了虛構的電報信息。
一個真正的醜聞爆發了。
正是那些在昨天還歡呼得最大聲的人,現在卻懷着最多的盛怒。
整座城市、整個國家都為自己過于高漲、過于急切的熱情感到羞愧。
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成為這一憤怒情緒的犧牲者;昨天還是民族英雄,是富蘭克林
一天時間成就了一切,一天時間同樣也毀了一切。
計劃失敗,資金虧損,信任辜負,這些都是無法預見的,無用的電纜像傳說中的塵世巨蟒
六年的沉默 被遺忘的電纜毫無用處地在大洋底部閑置了六年,彼此脈搏共同跳動了一個小時之久的兩個大陸間古老而冰涼的沉默再次持續了六年,美洲與歐洲,它們曾經靠在一起,交談了幾百句話,如今又如千年前一樣,被無法逾越的距離分隔。
19世紀最勇敢的計劃,昨日差點成為現實,卻又再次成為傳奇和神話。
當然,沒有人想過重新開展已取得一半成功的項目;可怕的失敗耗盡了所有氣力,撲滅了所有熱情。
在美國,南北戰争轉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在英國,委員會還會偶爾召開會議,但他們需要兩年時間以堅定其論斷——原則上講,海底電纜是有可能成功運轉的。
但是從學術意見轉變成實際操作,是一段人們不曾想去行走的路;六年時間,所有工作完全停止了,就像那條被遺忘在海底的電纜。
六年時間,雖然在浩瀚的曆史長河裡也不過是短暫一瞬,但在像電學一樣的新生科學中,卻意味着千年。
在這個領域,每年、每月都會有新發現。
發電機越來越有力、越來越精确,其應用也越來越多樣化,機器越來越精密。
每個大洲内部的電報網絡已十分密集,人們已經橫越了地中海,非洲與歐洲也建立了聯系;就這樣,一年又一年,橫跨大西洋的計劃漸漸從其最初的幻想中脫離,再次進行嘗試的時刻終将來臨;現在缺少的隻是那個可以為舊計劃注入新鮮能量的人。
突然間,這個人就出現了,正是年老的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懷着同樣的信仰與信任,從默默無聞的放逐和惡意蔑視中重新站起來的賽勒斯·韋斯特·菲爾德。
結束了第三十次橫越大洋之行後,他現身倫敦;他成功地籌集到了六十萬英鎊的新資金,也獲得了舊的經營權。
而且現在終于有了人們長久以來夢想的巨型船艦,可以獨自負載沉重的貨物——“大東方号”:兩萬兩千噸載重量,配有四個煙囪,由布魯内爾公司制造。
奇迹一個接一個來:1865年,由于比預先計劃的使用時間提早完工,該艘船還未投入使用;菲爾德兩天之内就買下了這艘船,并為遠航進行了必要的裝備。
之前特别困難的一切事情,現在都變得容易了。
1865年7月23日,這艘猛犸象船載着新的電纜,駛離了泰晤士河。
盡管第一次嘗試又失敗了——由于電纜斷裂,在到達鋪設地點兩天前,計劃又不幸夭折,盡管貪婪的大海吞噬了六十萬英鎊的資金,但是現在的技術對完成這一事業是确有把握的,因而沒有讓人喪失信心。
1866年7月13日,當“大東方号”第二次出航的時候,這趟航行真的是駛向勝利了。
這次,電纜明确而又清晰地向歐洲傳遞了信号。
幾天後,丢失的舊電纜被找到,兩條線路将新舊世界聯結成了一個共同的世界。
昨日的奇迹變成了今日的必然,此刻起,地球好似在用一顆心髒跳動。
現在,從地球的一端到另一端,生活在此的人類同傾聽、同觀察、同理解,通過自己的創造力讓神奇無處不在。
值得歡呼的是,人類成功超越了時間、空間,現在被永遠地聯結在了一起,不再反複被災難性的幻想所迷惑,而去破壞這意義重大的聯結,利用那些賦予了人類超自然力量的東西去自我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