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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棚,裡面供着紅臉長髯的關公。

    到春節,關公面前擺着五碗小塔似的蜜供、五碗紅月餅,還有一堂幹鮮果品。

    财神、竈王,和張仙(就是“打出天狗去,引進子孫來”的那位神仙)的神龛都安置在兩旁,倒好像她的“一家之主”不是竈王,而是關公。

    趕到這位老太太對丈夫或兒子示威的時候,她的氣派是那麼大,以至把神佛都罵在裡邊,毫不留情!“你們這群!”她會指着所有的神像說:“你們這群!吃着我的蜜供、鮮蘋果,可不管我的事,什麼東西!” 可是,姑母居然敢和這位連神佛都敢罵的老太太分庭抗禮,針鋒相對地争辯,實在令人不能不暗伸大指!不管我怎麼不喜愛姑母,當她與大姐婆婆作戰的時候,我總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經過客觀的分析,我從大姐婆婆身上實在找不到一點可愛的地方。

    是呀,直到如今,我每一想起什麼“虛張聲勢”、“瞎唬事”等等,也就不期然而然地想起大姐的婆婆來。

    我首先想起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何等毫無道理的眼睛啊!見到人,不管她是要表示歡迎,還是馬上沖殺,她的眼總是瞪着。

    她大概是想用二目圓睜表達某種感情,在别人看來卻空空洞洞,莫名其妙。

    她的兩腮多肉,永遠陰郁地下垂,像兩個裝着什麼毒氣的口袋似的。

    在咳嗽與說話的時候,她的嗓子與口腔便是一部自制的擴音機。

    她總以為隻要聲若洪鐘,就必有說服力。

    她什麼也不大懂,特别是不懂怎麼過日子。

    可是,她會瞪眼與放炮,于是她就懂了一切。

     雖然我也忘不了姑母的煙袋鍋子(特别是那裡面還有燃透了的蘭花煙的),可是從全面看來,她就比大姐的婆婆多着一些風趣。

    從模樣上說,姑母長得相當秀氣,兩腮并不像裝着毒氣的口袋。

    她的眼睛,在風平浪靜的時候,黑白分明,非常的有神。

    不幸,有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就來一陣風暴。

    風暴一來,她的有神的眼睛就變成有鬼,寒光四射,冷氣逼人!不過,讓咱們還是别老想她的眼睛吧。

    她愛玩梭兒胡。

    每逢赢那麼三兩吊錢的時候,她還會低聲地哼幾句二黃。

    據說:她的丈夫,我的姑父,是一位唱戲的!在那個改良的……哎呀,我忘了一件大事! 你看,我隻顧了交待我降生的月、日、時,可忘了說是哪一年!那是有名的戊戌年啊!戊戌政變! 說也奇怪,在那麼大講維新與改良的年月,姑母每逢聽到“行頭”、“拿份兒”等等有關戲曲的名詞,便立刻把話岔開。

    隻有逢年過節,喝過兩盅玫瑰露酒之後,她才透露一句:“唱戲的也不下賤啊!”盡管如此,大家可是都沒聽她說過:我姑父的藝名叫什麼,他是唱小生還是老旦。

     大家也都懷疑,我姑父是不是個旗人。

    假若他是旗人,他可能是位耗财買臉的京戲票友兒。

    可是,玩票是出風頭的事,姑母為什麼不敢公開承認呢?他也許真是個職業的伶人吧?可又不大對頭:那年月,盡管醞釀着革新與政變,堂堂的旗人而去以唱戲為業,不是有開除旗籍的危險麼?那麼,姑父是漢人?也不對呀!他要是漢人,怎麼在他死後,我姑母每月去領好幾份兒錢糧呢? 直到如今,我還弄不清楚這段曆史。

    姑父是唱戲的不是,關系并不大。

    我總想不通:憑什麼姑母,一位寡婦,而且是愛用煙鍋子敲我的腦袋的寡婦,應當吃幾份兒饷銀呢?我的父親是堂堂正正的旗兵,負着保衛皇城的重任,每月不過才領三兩銀子,裡面還每每攙着兩小塊假的;為什麼姑父,一位唱小生或老旦的,還可能是漢人,會立下那麼大的軍功,給我姑母留下幾份兒錢糧呢?看起來呀,這必定在什麼地方有些錯誤! 不管是皇上的,還是别人的錯兒吧,反正姑母的日子過得怪舒服。

    她收入的多,開銷的少——白住我們的房子,又有弟媳婦作義務女仆。

    她是我們小胡同裡的“财主”。

     恐怕呀,這就是她敢跟大姐的婆婆頂嘴擡杠的重要原因之一。

    大姐的婆婆口口聲聲地說:父親是子爵,丈夫是佐領,兒子是骁騎校。

    這都不假;可是,她的箱子底兒上并沒有什麼沉重的東西。

    有她的胖臉為證,她愛吃。

    這并不是說,她有錢才要吃好的。

    不!沒錢,她會以子爵女兒、佐領太太的名義去賒。

    她不但自己愛賒,而且頗看不起不敢賒,不喜歡賒的親友。

    雖然沒有明說,她大概可是這麼想:不賒東西,白作旗人! 我說她“愛”吃,而沒說她“講究”吃。

    她隻愛吃雞鴨魚肉,而不會欣賞什麼山珍海味。

    不過,她可也有講究的一面:到十冬臘月,她要買兩條豐台暖洞子生産的碧綠的、尖上還帶着一點黃花的王瓜,擺在關公面前;到春夏之交,她要買些用小蒲包裝着的,頭一批成熟的十三陵大櫻桃,陳列在供桌上。

    這些,可隻是為顯示她的氣派與排場。

    當她真想吃的時候,她會買些冒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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