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師突然又瞪起眼來,說:“咱們較量幾合,如你赢了我,我先橫刀自刎,然後我的徒弟随你殺。
但是,阆中俠我若赢了你呢?”
阆中俠忿忿地說:“我永遠不到陝南來,川北的江湖也由你們走!”
鮑老拳師高聲說:“好!”當時锵锵的兩個人刀劍接觸起來。
阆中俠頭直氣舒,眼視四方,揮劍嗖嗖一連三劍砍去,腳下并不揚步,直越向前。
前三劍老拳師都退後躲開,等到第四劍砍下之時,老拳師的昆侖刀往上一舉,隻聽當的一聲巨響,立刻将劍磕開。
阆中俠趕緊右手挽花,一劍又向老拳師的左臂劈下,老拳師疾忙向右斜身,左腿反抽在右腿之後,探刀一撩,又将寶劍撩開了,同時刀向對方下部去取。
阆中俠的劍趕緊迎門倒砍,随身去挑;但鮑老拳師的力極沉重,刀沒有被他挑開,反壓住了劍,用刀去推。
阆中俠趕緊連退兩步,變了劍勢,騰步展劍如同金鵬展翅,寶劍去探鮑老拳師的腹部,但又被鮑老拳師用刀推開。
于是阆中俠又換劍法,鮑老拳師的刀法也加變更,往來又五六合,兩旁的人都直眼看著,都沒看出勝敗來。
但忽然阆中俠跳出一旁,收住了劍式,老拳師也斂刀喘氣。
阆中俠卻面色慘白,跑到馬前騎上他那匹馬就走。
江小鶴等人全都不知是怎麼回事,都驚詫著,緊緊催馬去跟随。
阆中俠找著大路轉往南去,江小鶴和袁家叔侄等人緊緊随著,可是又不敢向他問話。
一霎時穿過了南山,又來到川北地面,前面的阆中俠才将馬收住。
江小鶴趕緊上前,問道:“師父!你并沒敗呀!為甚麼不肯打就走了?”
阆中俠卻在馬上微微慘笑,擺手說:“你不要再叫我師父了!”随後右臂擡起,江小鶴一看,隻見阆中俠的青綢袖子上劃破了一道口子,裡面浸出些鮮血來。
阆中俠說:“這是鮑昆侖不想給他的徒弟結仇,所以劃的這下很輕,否則我這雙臂必成殘廢。
他比我強,他在老年,身體不便,氣力上不也夠,若他現在年輕,我更不是對手了!”說出這樣的話來,江小鶴和袁家叔侄都吓得變色。
阆中俠繼續說:“從今天起,我再也不到陝南來!”又向江小鶴說:“你若跟我學武藝,永遠也不能敵得過鮑昆侖,你應當另投名師!”
江小鶴下了馬哭道:“哪裡還有名師呢!”
阆中俠搖頭說:“不,開封府的神鷹高慶貴長于點穴,他的武藝在我之上。
七年前我在開封府與他同在後園擺棋,他曾以點穴向我開過玩笑。
你向他一說此事,他一定肯收你為弟子。
你若不學刀劍以外的武藝,要想敵得過鮑昆侖,那很難!”說畢,向小鶴點點頭,說聲:“後會有期!”便帶著袁家叔侄等人走了。
這裡江小鶴望見那一遍馬影煙塵去遠,發了一會怔,就想:阆中俠不會說假話,除非學會了點穴,我不能替我父親報仇。
好在我的盤纏足夠,我就往開封府去吧!
上了馬,又覺得腹中饑餓,因想:先找個地方吃一頓飯去才好。
随就策馬往東,行走不遠,就到了一座小村鎮。
心想:這個地方倒還僻靜,大概昆侖派的那些人不緻到這裡來追我,我先好好地在這裡歇一歇吧。
于是找一家飯鋪,下馬進去,要了菜飯和酒。
幾盅酒喝下去之後,江小鶴又不禁惹起了愁腸。
心說:阆中俠真是一位英雄,可是像他那樣的英雄也敵不過鮑昆侖,鮑老頭子的武藝也太不得了!早先我還不知道,更沒斷定我的殺父仇人原來就是鮑老頭子!
想起父親的被殺,心中實在慘傷。
又想:我自來了一趟家鄉,連母親都沒有見面。
我母親雖已嫁給開絨線鋪的董大,但他究竟是我的生身之母,而且弟弟小鹭也是同胞。
無論如何我是應當看看他們去,因為将來不知何時才能見面啊!
揮了幾點淚,又想回頭私到鎮巴去看望母弟,須要處處留神,不然若被昆侖派的人捉住,那立時便沒有活命。
這回阆中俠是我給勾來的,他們不定要如何恨我了。
剛才我還看見阿鸾對我咬牙,唉!阿鸾可不應當恨我,難道我在她家裡受的那些氣她還不知道嗎?雖然我跟她好,可是她不能攔擋我報仇呀!
越飲酒心裡越不痛快,就把酒杯一摔,吃了點飯,付了錢出門上馬就走。
一直往北,找了一股僻靜的道路,偷偷地穿過了巴山,然後辨别方向,繞著路故意躲開鮑家村,馳往北去。
這時天色不早了,滿天鋪著錦一般的晚霞,又走了些時,一回頭,看見鎮巴縣城在他身後。
江小鶴就趕緊轉過馬來,一橫心直奔縣城東門。
一進城門,見了他故裡的街道,心中又不禁一陣難過,同時他又小心著街上有無熟人。
少時,來到那董大開的絨線鋪前,這個鋪子很小,屋裡黑洞洞,隻有董大在櫃上趴著打盹。
江小鶴下了馬,将馬栓在門前的旗杆上,進去,滿臉通紅。
那董大要站起身來招呼買賣,江小鶴卻向他拱手,叫聲董大叔,說:“你老人家不認得我了,我是江小鶴,今天我從這裡路過,我想看看我的母親和我弟弟!”
那董大一聽這話,探著頭,隔著櫃詳細打量江小鶴,就生著氣說:“呵!原來是你這孩子呀!你忘了你上回在鮑家闖的那大禍?你這孩子好大膽子!快走,快走!我認得你是誰呀?你的媽嫁了我就是我的人,我不許她見你,你就不能見,快走,快走!我要喊人了。
我說你在鮑家村殺過人!”
江小鶴氣得要跳進櫃去把董大打死,但這時忽由外面進來一人,把他從後面揪住,江小鶴吓了一跳,趕緊回身一看,原來是姨丈馬志賢。
馬志賢急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說:“趕快跑吧!龍志起可在城裡了。
唉!你今天結得這裡多大仇恨。
”江小鶴這才趕緊出了鋪子,解繩上馬,回首向馬志賢抱拳,說道:“姨丈再見!”催馬出了西門,尋著大路一直往北越過了一道山,江小鶴才策馬緩緩去走,兩眼卻不禁灑下淚來。
又想:若不是鮑老頭子殺死了我的父親,我何至于連母親都不能相認?連故鄉都不敢停留?因此胸中又燃起了怒火,放辔向北快走。
少時天色就昏黑了,又沒有月光,他便找了一個僻靜的村鎮,投店歇下。
次日清晨離店起身,過了西鄉縣,又偏東走去,在傍午時就到了子午鎮。
子午鎮也是個熱鬧的地方,往北過了子午河,再走四五十裡便是終南山;隻要一過了終南山,那就是關中地帶。
江小鶴是打算出函谷關直奔開封。
他在沿途打聽明白了路徑來到這裡,因為天熱口渴,而且到了吃飯的時候了,随就找了一家酒店,在門前下了馬,走了進去。
他前腳走過,後腳有一人跟随進來。
江小鶴心虛,趕緊回頭去看,就見原來是一位老先生。
年紀大概有六十歲上下,戴著眼鏡,胡子微白,頭上戴一頂小帽,身穿著藍布袍子,青紗坎肩,身後背著一個不大的包裹。
江小鶴先找了一張桌子坐下,那老先生就坐在他的對面。
江小鶴要了酒,那老先生也要了酒;并由他那小包裡抽出一本書來,一邊飲酒一邊看,并且看得非常出神。
江小鶴心中就很羨慕,暗道:還是認得字的好,拿一本書就可以消愁解悶,我卻連一個字也不認得。
因此笑著問道:“老先生你看的是甚麼書呀?”
那老先生把書本離開了眼鏡,扭頭看了看小鶴,就說:“吾看的是唐詩。
”說話是南方口音。
江小鶴還能聽得懂,心想:大概這位老先生是個秀才,才學一定不錯。
喝了兩杯酒,見老先生依然津津有味地看著,江小鶴不明白那書上有甚麼意思,随即恭敬地問說:“老先生你是個秀才吧?”
那老先生搖搖頭,卻不說話,依舊看他的那本書。
江小鶴酒喝得差不多了,又要菜吃飯,并問:“老先生你也吃一點吧?”
老先生擺了擺手說:“吾不吃。
”
江小鶴就大口地吞飯,待了一會,那老先生把書本放下了,自己斟了半杯酒喝,望望小鶴。
小鶴笑著,問說:“老先生你從哪兒來呀?”
那老先生說:“吾從江南來。
”
江小鶴說:“你老先生是做官的吧?”
那老先生又搖頭,說:“我從未做過官,吾是來此閑遊。
”
江小鶴點了點頭,說:“老先生精神還不錯!”心想到底是念書的人和氣,拿這位老先生和鮑昆侖一比,這位老先生像一尊菩薩,那鮑昆侖簡直是閻王!
此時那位老先生對小鶴問話了,他笑著問:“小孩你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江小鶴說:“我從鎮巴縣來,要往開封府去。
”
那老先生似乎很驚異,說:“哎呀!這麼遠,你能走得動麼?”
江小鶴指著門外說:“我有匹馬。
”
老先生又問:“你到開封做甚麼去?你的父母放心你這樣走遠路嗎?”
這句話實在勾起小鶴的傷心,小鶴就唉地一聲長歎,搖搖頭:“我沒有父母。
老先生,我是個苦孩子,雖說我今年才十四歲,可是甚麼苦我都受過了!老先生,世人像你老人家這樣和氣的人真少有呀!”
那老先生越發驚訝,問:“為甚麼呢?你是做甚麼的?你父親死了,你以何為生,這回到開封要去找誰?”江小鶴說:“我到開封府要去找神鷹高慶貴,是川北阆中俠叫我去投他為師。
唉!你老先生是個念書人我才對你說,唉!我是個學武藝的人,說出來你老人家也不懂。
我就這樣告訴你吧,我的父親被人殺死了,害得我家散人亡,母子兄弟都不能見面相認。
我現在到開封府去,就是為找高慶貴學習點穴,将來好為我父親報仇。
”
說到這裡,他不禁擦拭眼淚。
這時旁邊并沒有别的酒客,江小鶴說完了,就仿佛心裡舒服了一些似地。
那老先生聽了,就不住點頭,說:“你這小孩很有志氣!”
江小鶴又說:“老先生,你在開封府沒有甚麼事嗎?我可以順便給你去辦。
”
老先生搖頭說:“沒有甚麼事。
”
江小鶴随付了酒賬,還要給那老先生付賬,那老先生卻擺手說:“不要客氣,我還要吃飯,還不知道共合多少錢呢。
”
江小鶴就抱拳說:“老先生,再會。
”
老先生卻隻點點頭,連起身都不起。
江小鶴出了酒店,解下馬來,牽著往北又找了個草料鋪把馬喂了,然後上馬揮鞭,過了子午河,直往北去。
行走二三十裡路就望見了終南山,此時天色尚早,但路上的行人卻不多,車輛簡直沒有。
江小鶴到此卻為難了,心想:這終南山可比我們家鄉的山更高多了,還不知山路有多深多遠?現在雖然天色尚早,但是山裡走不了三十裡路,也許天要黑,山裡若沒有店房,我可到哪裡去投宿呢?若遇老虎豹子,那豈不糟糕。
于是就找著路旁行走的一個農夫,勒著馬問道:“借光,大哥。
我要過終南山到關中去,不知進了山走多遠路才能有店房?”
那農人說:“山裡沒有店房隻有人家,人家都可以投宿。
可是,小孩你一個人可不能進出,山裡的……”說到這裡,他走近馬來,指著北面的高山說:“你一個人進去那是白白送命,山上有十幾個山寨,寨主都是有名的人,銀镖胡立的本事大極了,膽子也大,常常騎著馬出山來玩。
你要想過山,頂好到子午鎮去等著,等過一兩天就許有镖車,你跟在镖車後面過山準沒錯,要不然你進山走不到二裡地一定出事!”
江小鶴一面聽一面想,心想:這路上的镖車都是昆侖派,要跟著他們後面走,被他們認出我來,還能饒得了我?再說,我現在哪有一刻的工夫敢耽擱,拼命越過出去,也許遇不見強盜,即使遇著強盜也不要緊,我馬上帶著金鈴,再跟他們打幾句江湖話,他們知道我是阆中俠的人,我想決不敢傷害我。
當時他拱手向那農人道聲:“多謝!”立刻就揮鞭迎山走去,少時看見了山口,就策馬直走進去。
在山路上迂回地走了十幾裡,江小鶴才看出來,原來這秦嶺卻與川北的諸山不同,不但峰高嶺峻,并且萬山重疊,作出或俯或仰的各種姿勢,每座山峰都有幾百丈高,連綿無盡。
并且樹木也很多,有許多地方蒼郁茂盛,都像是未經人來樵過的森林。
走了半天沒遇見一個人,不過有時看山凹處有幾個洞,由石洞裡吐出濃袅的炊煙,那裡大概是有人居住。
曲折地往下又行了二十餘裡路,覺得山路漸狹漸陡,江小鶴簡直在馬上騎不住了,但是他還小心仔細地緊緊勒馬,一步一步地向上去走,越走越高。
眼看他這人馬快爬上一道峻嶺,忽然擡頭一望,見上面有一個人背著個包裹,很輕便地正向上走去,眼看著人家就要走到嶺上。
江小鶴心中不禁羨慕說:“别看人家步行的,爬起山來比我騎馬的還省力氣。
”又想:“剛才聽那莊稼漢說,這山裡的強盜簡直比石頭還要多,十個八個的人就不敢走,現在人家怎麼敢走?一個人又背著包裡,決不像在山裡住的人。
……”
随想随走,又走了幾步,忽然仔細一看在自己前面走的那個人,他不由驚訝得:“哎呀!”了一聲,說:“怪呀!”前面這個人是頭戴一頂小帽,身穿藍布袍子青紗坎肩,偶爾一斜身他那飄飄白須還被山風吹起來。
江小鶴在後面看得很是清楚,心說:這簡直是怪事,這不是我在子午鎮酒館裡遇見的那位老先生嗎?我離開酒館時,他還在那裡慢條斯理地等著吃飯,我馬不停蹄地往北走下了五六十裡,進了山又走了半天,這背著包裡步行的老頭子會走在我的前頭?我不信。
于是他就扯開了嗓子向上面喊道:“老先生!”
前面那已快走到嶺上的客人一回頭,把臉向下一望,江小鶴驚訝得幾乎由馬上栽下來,他催馬拼向山上緊走,并大聲喊道:“老先生,你怎麼走得這麼快呀?哎呀!你倒走在我的前頭啦!哎呀老先生,你簡直是神腿呀!”
前面的老先生向下大笑著,點了點頭,風吹後見那白須煞是好看。
江小鶴心說:這簡直是一位老神仙!喘著氣,鞭著馬,好容易才走上了山嶺。
他累得氣也接不上,頭上的汗像雨似地往脖子上流。
但是那位老先生卻早已在嶺上等著他,而且面目是那麼平和,一點也不喘氣,簡直像片閑雲、一隻野鶴,從百裡之外飄然地就降臨到這山頂。
江小鶴勒住馬,喘氣說:“老先生,你怎麼走得這麼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