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敏道:“江湖上年年月月,仇殺不休,在下之仇,本可以算數。
可是……”他轉眼望一下崔智,又道:“可是智兒一生最是孝顧,因此他勢必不肯幹休。
石師叔劍術當世無二,前些時候,我在镖局中還和一些人談起你。
據說大家都希望你一舉擊敗鬼母,為武林伸張正義,那時候,武林中人将推舉你為劍神。
以師叔這一身本事,如到碧雞山,盼望能夠在挫敗鬼母之餘,趁便把那惡名遠播的尹家兄弟中殺我的一個擊斃,此舉除了替在下報仇之外,還可保全智兒一命。
智兒,快過來向石師叔磕頭。
”
崔智抗聲道:“爹爹,這是不共戴天之仇。
”
“住口,你在此刻還要違我之命?”
火狐崔偉頓腳歎口氣,并不插嘴。
石軒中朗聲道:“敏兄你可以放心,依我之見,這一段仇恨,還得讓他親自雪清。
生死本是閑事,絕不可為了危險,以緻忘掉恩仇。
我可以答應你,屆時我定必全力以助,絕不能叫奸惡之輩,逍遙法外。
”
他說得神情凜然,一片大忠大義的氣節,令人為之懾服。
崔敏歎一聲,轉眼望着火狐崔偉道:“爺爺,石師叔真正是今世完人,劍神二字,其實還辱沒了他。
侄孫這一點愛子姑息之心,思之不免汗顔無地。
”他忽然咳了幾聲,吐出幾口烏黑的淤血,猛可圓睜雙目,厲聲道:“智兒,快替為父的向石師叔叩謝教誨,以及異日相助恩德。
”
房中登時彌漫着一種悲壯節義的氣氛,一個垂死之人,在這最後的一刹那,表現得從善如流,視死如歸,的确令人深深感動。
石軒中仰天長嘯,彈劍悲歌道:“西流之水東流河,一去不還奈子何……奈子何?”
火狐崔偉白發蕭蕭的頭顱,此刻有力地仰視窗外,面上流露出豪邁壯烈的神色。
這位老人家正是老骥伏枥,志在千裡,烈士暮年,壯心未已。
想當年,他縱橫湖海,什麼魔窟虎穴,都視如等閑。
如今被迫隐居林泉之下,連僅有的侄孫慘死,也自無能為力,是以心中悲憤無比。
石軒中聽豪壯悲歌,使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家,渾身血液沸騰,遙望窗外蒼吳長天,不由得俠情豪氣,完全激發。
崔敏面上浮起滿足的笑容,向崔智點頭道:“願你一生能以石師叔作個榜樣,恩怨分明,節義自勵,庶幾不負此生。
”他頓一下,胸口十二分憋悶,生像氣脈将絕,于是勉強又大聲道:“石師叔,請為我再高歌一阕,以壯行色。
”
石軒中彈劍而嘯,又複行吭悲歌道:“鴻鹄高飛,一舉千裡。
羽翼已就,橫絕四海。
橫絕四海,又可奈何?雖有智繳,将安所施……”歌聲有如金石般铿锵,裂帛穿雲,遠傳數裡之外。
這一阕歌詞名為鴻鹄歌,乃漢高祖所作。
鴻鹄即是黃鹄,健羽善飛,一舉沖天。
詞中之意,一方面是隐喻崔敏英靈西歸,有如鴻鹄羽翼長成,一舉千裡,永遠也不會受到傷害。
另一方面,卻又暗暗抒發自己的壯志,把自己比作永不受網羅所傷的鴻鹄,這次重入江湖,定要震驚宇内,不止為崔敏報仇而已。
在悲壯高亢的歌聲中,崔敏已吐出最後一口氣,悄悄地死去。
如今,人世上的苦樂恩怨,再也不能令他有所感覺。
崔智跪在床前,垂首默默地哀恸父親的慘死。
火狐崔偉過來,輕輕撫摸崔智的頭顱,道:“智兒,你暫勿悲痛,等大夥報後,才到墓上盡情一恸吧……”崔智仰頭望住老人,毅然點頭。
崔偉又道:“往昔我曾起誓,不将火器絕技傳授與任何人,因此你父親和你都沒有學過。
但剛才我細思好久,忽然想到這世上邪惡之輩正多,何止區區尹氏兄弟。
不過,這世上像軒中這等身手的人,更是鳳毛磷角,百年罕見。
因此,我想這一項絕技,如用來伸張正義,為世間抱不平,卻甚是用得着。
“現在智兒你聽着,等你父親喪事做完,你便開始學我這一身火器的絕技。
大約一個月,便可全部學全,隻缺手法上的功力火候。
是以一個月後,我們便舉家到苗峒找你祖嬸陰無垢,由她傳你峨嵋正宗内家心法,苦練三年,然後重入江湖,清雪父仇,并且行俠仗義,修積善功。
”
石軒中肅然道:“師叔苦心,小侄既敬且佩。
異日崔智重入江湖,務必通知小侄,以便一同找那尹家兄弟。
小侄親眼目睹血仇得報,方始甘心。
但苗峒之行,恕小侄不能恭送。
在目前情勢,小侄必須直搗碧雞山,使玄陰教魔頭盡集山上,則師叔此行,必無失閃。
小侄碧雞山之事清結之後,方始返崆峒重立門戶。
但小侄自知外孽太多,誠恐牽累師門清譽,數年前已物色了一個弟子,準備清理門戶之後,便由他主持上清宮事務。
當日收此徒之時,便曾明言以告,他已向天立誓,屆時出家入道,永不再履塵世。
這徒弟便是日前來此的史思溫,不知他可曾來過?如今又在何處?”
火狐崔偉先命崔智出去找回家人,以便辦理喪事。
一面和石軒中到廳中落座,告訴他說史思溫已匆匆赴天柱峰烏木彈院,谒見血印禅師,不知所為何事?如今想來,可能和玄陰教來襲之事有關。
崔偉又道:“史思溫那孩子怪可疼的,想不到已立誓出家。
”
石軒中道:“他是方家莊被燒的那天晚上匆匆離開的麼?那麼會不會這事是他所幹的?奇怪,這孩子何以會赴天柱峰呢?”
崔偉皺眉道:“不應該是他所幹的吧,如果是的話,他應該告訴我一聲啊!”
石軒中道:“小侄本來昨晚已到,但時已将夜,便不想驚動你們。
無意中走進一座極大的荒園中,忽然聽到異聲,在一口枯井中傳出來。
我過去一看,如此這般……後來我點了他的睡穴,使他睡到今晨才醒來。
昨天一整天,我正忙于探聽玄明教的動靜,得到好些奇怪消息,故此便沒有到這兒來……”
火狐崔偉持着白須,等他說下去。
石軒中便又道:“第一件就是剛才那個魔頭也提過的,在關洛那邊發現了冒我名之人,把冷面魔僧車丕殺死。
第二件便是方家莊大火之後,衡山名手飛猿羅章據說碰上了我,我使的不是劍,而是一支青玉箫。
飛猿羅章動手不久,便敗下陣來。
由這一點,江湖人都以為真是我出現,否則誰能輕易赢得羅章?而其實呢,兩樁事都一樣駭人聽聞,卻都不是我所為。
師叔你說這些消息是不是太奇怪了?”
火狐崔偉道:“看來這兩撥冒名的人,都和你有點兒不對頭。
大概他們根本不知道你會出世,是以故意做下這事,迫你出頭尋他們。
你的劍術功力誠然高深莫測,但你日後卻不可以自恃。
現在隻有老朽可以說說你了。
記得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話,謹慎行事,才可以保威名之不墜。
老朽也與有榮焉。
”
石軒中肅容謝教,崔偉又道:“現在辦正事要緊,你不要拘禮,将來一切澄清之後,你也把門戶清理好。
如能到苗疆來,與老朽見上一面,老朽死亦無憾。
”
“小侄一定記得到苗順去拜候師叔起居。
”
火狐崔偉苦笑一下,道:“卻不知老朽是否還等得及見上你一面了,目下你徒兒史思溫已赴天柱峰,老朽在三日前已無意告知玄陰教的魔頭,是以他此行多半魔難重重,你當急之務,恐怕還是先去增馳援為要。
”
石軒中知道玄明教擅于飛鴿傳訊,快速異常。
同時玄陰教中能人甚多,若不明幹,暗箭更是難防。
史思溫第一次踏入江湖,此子為人雖是聰慧無比,但江湖伎倆,的确屢屢出人意料之外,登時心中憂慮起來。
崔偉便催他迅速上路,免得史思溫遭人暗算。
這時既有許多要事,便不講究什麼禮節,石軒中隻在崔敏屍體前行個禮,便離開了崔家。
且說這時的史思溫和上官蘭,果然出了大岔子。
原來當他們出門後,第三日已到了南昌府。
預計再走兩日,便可以趕到天柱峰。
這還是牲口極好,是以行程甚快。
時已黃昏,史思溫想想不便趕路,便在南昌府中找個客棧,要了兩個上房。
還未曾開始休息,忽然有人敲門。
史思溫以為是夥計,便管自解包袱,口中叫道:“進來。
”
房門呀地開了,史思溫解開包袱,卻聽不到有人進來,便大聲道:“有什麼事?”
“有重要的事。
”身後一個帶着童稚的聲音響起來。
從那語聲推斷,該人離他身後不及三尺。
史思溫心中一震,付道:“我的感覺靈敏異常,斷無讓人家來到身後尚且不覺之理。
那口音又如此童稚,竟是什麼人呢?”
這時他已小心戒備,但頭也不回,裝出十分大意的樣子,随口問道:“什麼重要的事情?”答着話,慢慢轉身。
眼光到處,隻見一個童子,身量隻到他下颔那麼高,面容清秀異常。
但那股神情,卻象個七十歲的老人似的。
那童子冷笑一聲,眼中露出輕視的神色,問道:“你可是石軒中的徒弟史思溫?”
史思溫一聽大奇,怎的在這江西南昌,反而有人認識他的姓名來曆?假如到了蒙古,豈不是連家譜也有人替他背出來。
這真是大大的怪事。
因此他不免露出十分詫愕之色,反問道:“你是什麼人?何以得知我的姓名來曆?”
那童子又露出輕視的眼光,道:“原來石軒中的徒弟是這個樣子,他們未免小題大作。
”
史思溫道:“稱究竟是誰?有什麼事?”
那童子道:“我隻想見識一下石軒中的劍術究竟如問。
你現在已學了他幾成功夫?”
史思溫怒道:“無知童子,這些話是誰教你說的?”其實史思溫真沒有那麼傻,憑人家剛才那一手輕功,他已估出這個童子不是等閑之輩。
是以應對怒問中,故意叫對方誤以為自己至今尚未看不出底細,因而對自己輕忽大意。
那童于仰天而笑,從抽中摸出一把折扇,道:“你如認不得我,那就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