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他清嘯一聲,身形微微打旋地破空而起。
數十枚木念珠突然從他身上滑飛過,宛如擊在極堅極清的金石之物上。
本就難以傷人,加上這件堅滑之物在旋轉,竟把力量全部卸掉。
說得形象準确一點,便是那石軒中這個動作,恍如在這突然之間,變為一柄入形長劍,旋飛上天。
清音大師此時欽佩得五體投地,同時也為了自己終究試驗過“符風珠雨”的絕藝而感到一種出奇的輕松。
用修道人的話為形容,便是心魔之法,比之從心上卸去一塊大石還要輕松愉悅。
石軒中疾如電光一閃,又落在清音大師身前。
卻見他俊目圓瞪,似怒非怒。
清音大師和他的目光一觸,忽地破顔一笑。
她雖然年逾六旬,但内功深厚,駐顔有術,望之不過是三旬左右的人。
容貌本甚端莊秀麗,此時微微一笑,甚是動人。
她輕輕退開數步,不言不語,凝瞧着這個蒙面怪客。
石軒中當然看見她的動靜。
他之所以如此,原來是在心中苦思方才的一下身法,究竟是因甚緣由能夠避過大劫?則又這麼自然流暢,仿佛是天地自然生成,絲毫不假半點兒人工物力。
靈山本在心頭,但如果着急尋求,卻反而見不到靈山。
石軒中似悟似不悟,越想越覺印象模糊,突然暴躁起來,卻更加想不到原因。
他終于頹然放棄思索,眼光瞥過清音大師,忽然驚想道:“不好,若果早先的人影乃是玲妹妹的話,我耽擱了這麼久,她可就走遠了。
”
清音大師靈台澄漢族,感悟能力特強,是以已從對方眼光中瞧出驚懼之色。
“檀樾心事太多,懷疑紛擾,便減卻衡情度理之力。
”
“謝謝大師點破迷津,敢問法号……”
清音大師道:“貧尼清音,主持此庵四十年,一向少涉江湖。
但因有方外好友不時來庵論道盤桓,故此對武林仍不隔膜。
檀樾一身具如此大法力,貧尼欽佩之餘,尚須道謝。
”
石軒中心急朱玲下落,來不及問她何以向自己道謝之故,趁她微微一頓之際,立刻道:“原來是庵主出手,怪不得在下無法抗衡。
敢問庵主,最近可有一位朱玲姑娘投入貴庵中麼?”
清音大師脆聲而笑,道:“果然是劍神石軒中大俠駕到。
貧尼早已想遍天下高手,除了石大俠之外,再無别人。
石大俠既動問朱玲消息,想必急于和她見面,請随貧尼來。
”
石軒中大大籲口氣,把面幕除掉,向清音大師施了一禮,然後急急跟他向月洞門那邊走去。
早先那條人影,正是從月洞門那邊出現而縱走的,如今清音大師果真領他向這邊走。
石軒中一念及那條人影,心中便忐忑不安起來。
須知朱玲本是走慣江湖的巾帼須眉,心思靈慧無比。
若然那條人影是她,走了這一會兒工夫,石軒中腳程雖快,卻也無法追蹤上她。
進了月洞門,隻見花木環植,其中一座精巧的庵堂,四面俱有門戶。
清音大師突然止步,低聲道:“石大俠,在見到朱玲之前,貧尼有句話要先問明白。
”
石軒中忙誠懇地道:“庵主盡管賜問,石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
清音大師道:“善哉。
貧尼敢問大俠,可知朱玲近況?”
石軒中怔一下,道:“在下在碧鳴山沒有見到她,直至如今,也沒有和她見過面,哪能知道她的近況?”
清音大師颔首道:“這就是了,貧尼必須先去跟她說一說,才能容大俠見她。
”
石軒中恍然而悟,道:“庵主想是怕在下見到她已改變的面容而吃驚,使她難過麼?在下在碧雞山上已知此事,庵主無庸過慮。
”
“那好極了,石大俠請。
”
石軒中望一眼那座庵堂,突然一陣緊張,拱拱手,便大踏步走進庵堂去。
入門之後,便見堂中一盞幽暗的油燈,懸在佛前,四下哪有一絲人影。
他退出來,大聲道:“庵主,她已不在堂中。
”
清音大師長眉一皺,沉重地道:“貧尼萬分抱歉,朱玲定是因貧尼與大俠動手時,聽出你的口音,不願以真面目與你相見。
”
石軒中匆匆道:“庵主請怨在下放肆。
”話猶未畢,已自騰空而起,踏牆走瓦,轉眼飛逝。
他一出了庵外,定眼向遠處搜視,但樹林處處,山嶺起伏,縱有神目如電,也無法看得遠些。
不由仰天長歎一聲,暗自怆然想道:“玲妹妹啊,你怎知我石軒中并非與世俗之流一般見解,僅識得以貌取人。
其實現在你容貌變醜,我卻會比以前更加倍愛你。
”
他感歎了一回,低頭一望,門外的魔劍鄭敖已沒了影。
想是不願重見朱玲,故此跑掉。
正要縱下平地,忽見遠處一座高山的腰處,突然騰起一道白虹。
如換了尋常之人,根本就無法看見這道白虹。
因為那座山嶺,離此地少說也在四、五十裡路以外。
石軒中定睛再看,隻見那道白虹複又沖霄而起,在黑暗的山上,劃出一個小小的弧形。
他用心地忖想道:“這道白虹似是劍光。
從這個弧形看來,那人是施展輕身功夫,借着周圍樹林山石的形勢,身劍合一,直沖上天。
然後掉頭下降,盡量使下降之勢彎曲,因此才現出這麼一道弧形劍光,哎呀,難道這道到光,乃是魔劍鄭敵的白虹劍?對了,越看越似那白虹劍,否則不會發出如此強烈的光華……”想到這裡,心中怦然大動,更不猶疑,施展出蓋世輕功,飛馳而去。
每一個起落,都達七、八丈,又高又遠。
因此遠遠看見他的身形,宛似是馭風而去。
但見那道弧形白光,繼續不斷地出現。
不過石軒中這等大行家卻看得出來,此人已近乎精疲力竭的地步,因此越來越縮小了範圍,同時劍上光華也漸見黯淡。
他明白這是因為用身劍合一縱騰的身法,本就吃力。
加上要劍上發出眩目光華,更耗真力。
可能這人在他看見之前,已經施展了好久,是以這麼快便顯得精疲力竭。
數十裡地,不消多久便自馳到,但此時已不複見到劍光。
石軒中直奔到發出劍光之處,萬籁俱寂,忽然聽到沉重粗大的氣喘聲。
他在心中叫聲:“是了。
”奔過去一看,隻見草地上躺着一個人,手中握着一支長劍,白氣森森。
石軒中連忙叫道:“鄭兄,鄭兄,你怎麼啦……”
地上躺着那人,果是魔劍鄭敖。
他聽到石軒中的聲音,精神頓時一振,嘴唇一動,正要說話,但他氣喘得不可開交。
竟然說不出話來。
石軒中連忙蹲下去,真氣貫到掌上,替他推揉穴道。
片刻工夫,鄭敖已經能夠說話:“石爺,趕快越過此山……”隻說了這句話,便大大嗆咳起來。
“你不要急,一切都有上天安排,我們都不過聽從天命,把我們可憐的一生走完,你慢慢地把事情告訴我。
”這些話本來是準備對朱玲說的,但現在卻先對鄭敵說了。
“……石爺,玲姑娘就在山……的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