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到峰下,在一處山坡稍作憩息。
不久,曙光已露。
石軒中猶在閉目用功,猿長老卻在東張西望,一忽兒鑽入這個樹林,一忽跑到那邊。
坐的時間總不比走動時間多。
朱玲暗中覺得好笑,這位老前輩年紀将及百齡高壽,但還是沒法坐得住,生似猿猴之性,非走動跳躍不可。
曙色露後一會兒,猿長老忽然弄來一堆野果,朱玲竟不知那是什麼果子。
可是猿長者既然弄來,自然不會吃死人,因此大吃起來。
猿長老勉強坐定,道:“小女娃,你的眼珠一轉,我便知你轉什麼鬼念頭。
”
朱玲笑道:“沒有呀,我幾時轉您老的念頭?”
猿長老一生以果為糧,此時吃個不停,好容易才抽空道:“你剛才笑我年紀一大把,但坐一會兒也坐不住,可有這麼想過麼?”
朱玲故意裝出尴尬之色,道:“您老别見怪,我雖然這麼想過,但我可沒有一點不尊敬的念頭,反而覺得您老這樣率性而行,十分可愛哩。
”
猿長老摸摸臉上的白毛,笑道:“幸而我的确夠老,否則你這一聲可愛,我不臉紅才怪。
原來你除了面龐長得漂亮讨人喜歡之外,還有一張利嘴。
”
朱玲秀眉輕颦,道:“啊,猿長老你為何罵我,我又不敢得罪您老。
”
猿長老定睛看着她,過了一會兒,才道:“真是長得讨人喜歡,現在我們談談正經事。
我且問你,等會兒天亮後,你們要到何處?日後又怎樣個安排法?”
朱玲道:“我不知道,但您老說過我們還有許多兇險,相信這是無意無法逃避,哪還有什麼好打算的。
”
猿長老道:“我告訴你,假如你當時不讓我點破面目的真相,那時因為你樣子醜陋,和石軒中之間有個秘密阻隔着,定然不會十分親熱。
那樣我便可以和你們一道去找那天鶴牛鼻子,盤桓一些時間。
有我和天鶴兩人,加上一個石軒中,就是天下妖邪聯合起來,也不能和我們碰,試想那樣會有什麼兇險。
但現在又不同了,你和石軒中恨不得躲到人迹不至的荒島上,我和天鶴哪能這麼惹厭,老是跟着你們。
你想想這道理可對?”
朱玲幽幽地歎口氣,道:“可惜我的武功差得太遠,否則您老人家便不用這麼擔心了。
”猿長老想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忍住。
朱玲明知他本想提及靈藥之事,但可惜結果不提,自己也不好意思開口乞讨。
猿長老道:“石軒中不久以後要和于叔初比鬥的那場劍會,的确萬分兇險呢。
”
朱玲聽了猿長老此言,陡然記起石軒中說過的話。
他說隻要自己禁止他再動武,他便永不和任何人動手。
心中為之一動,不由得細細尋思。
“日後對付鬼母,更加危險。
以我看來,這次除非不碰着鬼母,若果碰上的話,兩人之中,必有一人喪生。
”
朱玲驚道:“猿長老這話怎說?”
“這一回鬼母冷婀為了免除後患,一定布置好一切。
等到和石軒中比劍,她一定會拼着身受重傷,也要殺死石軒中。
然後立刻由手下保護着隐匿起來,努力練功恢複原狀。
”
朱玲想了一下,覺得猿長老的話大有道理,不由得秀眉鎖在一起,默默無語。
猿長老起來走了一圈,停步道:“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石軒中現在已是勢成騎虎,為了師門以及一身令譽,更為了天下正邪兩派的存亡,非出頭上碧雞山和鬼母決一死戰不可。
你在這段期間内,必須努力使他過得愉快,勤加用功。
”
朱玲聽到這裡,已傷心得玉容慘淡,珠淚紛抛。
猿長老歎口氣,道:“我的話太殘忍了,但不說又不行。
啊,我想起一個地方,你們可以在那裡愉快平靜地度過一段日子,保管不會有人打擾你們……”他突然住口,想了一想,道:“不行,我忘了你們要吃飯,不像我可以食果子甚至樹葉草根度日。
看來你們最好到洞庭湖去,住在天鶴那兒。
我會叫天鶴暫時讓出地方,不會打擾你們。
而我和天鶴在附近,也比較安全些。
等到于叔初約定的日子來臨,才兼程趕到襄陽去。
”
朱玲歡然道:“那好極了,不知石哥哥有沒有别的主意?”
石軒中忽然接口道:“我沒有更好的主意。
這次兇險把我吓怕了,最好還是和猿長老、天鶴真人兩位住在一起。
不過要天鶴若仙長讓出地方,未免太不尊敬。
”
猿長老道:“左右不過一個月工夫,這一點倒不必考慮。
”
于是就這樣決定下來,三人現趕路南下洞庭。
那猿長老神出鬼沒,有時在投店後才見到,有時在路上碰到,真不知他是如何走法。
一路上石軒中屢屢問朱玲作何決定。
那是向關于他要不要約鬥于叔初以及鬼母之事。
朱玲明知這是石軒中一生事業中的重大關鍵。
他是武林中人,除了争取名聲。
主持江湖正義以外,無複何求。
因此他不忍石軒中在這即将達到巅峰時,忽然抛棄了一切的成就。
若果她那樣做了,豈不是太過自私。
她廣路上反複地想道:“名譽固然是一件虛無的東西,但卻是切切實實地存在于世上。
假如他從此封封收山的話,他永遠會在夢中和人比劍。
”她不禁浮起傳惜英雄的情緒。
英雄的光榮,就是從危險上建築起來。
沒有危險的話,一切都變成平凡,黯然無光,這個矛盾在内心中沖突着,一時實在委決不下。
但這一路他們倒是走得十分寫意。
晚上投店時,因猿長老不在一起,因此他們不必故作姿态,幹脆就要一個房間,夜夜同類共枕。
雖然他們沒有做出逾越禮教的事,但這等溫柔滋味,石軒中已感到心滿意足。
這天已到了洞庭之濱,兩人一同走到湖邊,正要雇船。
忽然聽到一聲極為清越的哨聲,從波心隐隐随風傳來。
石軒中笑道:“猿長老已比我們走快一步,這刻已轉回頭來接我們渡湖了。
”
朱玲道:“俠義中人到底不比黑道枭雄,這可是我自己親身感受到的。
若果猿長老是我的師父,我們便不至于這樣地曆盡千辛萬苦,那樣有多好啊!”
石軒中道:“你這番話固然有道理,但我覺得還是像現在好些。
我們曆經無量劫難之後,更會珍惜我們所獲得的一切。
我們會好好地享受幸福,絕不會大意放過。
但假使我們順順利利地結合了,日後我們回想起來,便不覺得像我們此刻那麼動人。
”
朱玲櫻唇一噘,道:“現在話說得輕松,但當日我們分開時,哪敢想像到會有這麼一個美滿的結局。
當時多少辛酸苦楚,又向誰訴。
”
石軒中伸出猿臂,溫柔地擁住她,道:“你莫埋怨命運了。
我們能有今日,已該十分滿足,更應日夕以兩瓣心香,感謝上天之賜。
”
正說之時,湖波上出現了一點舟影,石軒中遙瞥一眼,道:“均兒已駕舟和猿長老一道來接我們,啊,連天鶴老伯長也親自出迎,真是當受不起。
”
朱玲已知天鵝道長乃是青城派長老,當年在天下高手中,乃是數一數二的人物。
連猿長老在當時也得讓他一籌。
這般高人居然親自迎接,可見得石軒中如今已掙到了什麼地位。
芳心大憂之下,美麗的面龐上,流露出一片明豔光輝。
石軒中微訝道:“玲妹妹,你高興什麼?啊,你真美,縱使如今百花齊放,但在你面前,也得黯然失色。
”
朱玲悄悄道:“石哥哥,你幾時學會這一套?我瞧你越來越不老實了。
”
“是麼,我倒不覺得。
”他大笑道:“我隻曉得說出衷心所感的話。
剛才的話的确是我真真實實感覺到的,你要說是不老實,那也無法。
啊,你真美。
”他又贊了一聲。
朱玲一向自負絕豔,對于這位石哥哥的話,更是百分之百地相信。
為了想多聽他贊美的話,故意颦眉道:“你哄我呢,我哪裡就值得你這樣連聲稱贊。
”
石軒中忙道:“咦,你今日怎的不相信起我的話來。
我說你美,一定就是美,而且美不可言,不論是嗔是喜,都美得無法形容。
”
朱玲聽到十二萬分受用,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石軒中瞧得雙眼發直,道:“假如有人說你不美,他一定是個瞎子,不然就是昧住良心。
你知道我會怎樣對付這個人麼?”朱玲想了一下,真不知道一向光明正直的石哥哥,處此情形之下,如何處置。
石軒中道:“我會用手段迫他拿出良心來,甚至不惜用武力。
”
朱玲格格嬌笑起來,忽然想起石軒中叫她不要埋怨命運的話來。
這句話反過來,也就等如說幸福最容易忽略,快樂最易消逝。
由此便想到他們如不能好好把握幸福的話,一切的歡樂,可能變為過眼煙雲,比春夢還要短促。
忽聽石軒中倏然朗聲道:“老仙長和猿長老居然乘舟而來,石軒中實在擔待不起。
”
話聲雖不高亢,卻遠傳數裡。
那隻尚在裡許外的小舟,乃是由阮均操槳。
猿長老站在船頭,曹顔鶴發的老道長卻站在船中,同向他們這邊眺望着。
天鶴真人喜見石軒中重來,還帶了如花似玉的白鳳朱玲。
當下笑道:“石大俠别來無恙,貧道今日得見俪影以雙,履臨此間,衷心快慰,莫能言宣。
”
阮均振吭大叫道:“石師伯,均兒來接你們啦,我史哥哥呢?”
石軒中暗自怔一下,輕輕對朱玲道:“我們真是什麼都忘了,你的蘭兒和我的思溫,都不知流落在何方。
”
朱玲道:“他們都不是夭折之相,又有一身武功,相信必無大礙。
”
石軒中輕嗟一聲,便朗朗應道:“均兒你好,思溫沒有與我同行,詳情慢慢告你。
”
片刻,小舟如掣雲飛般射到湖邊。
猿長老招手道:“你們快下船來,有什麼話到那邊再說。
”
朱玲驚道:“您老這麼說法,莫非發現了什麼?”
猿長老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