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讨獎賞,明日讨祠額。
又于河間府毀人房屋,以建牌坊。
镂鳳雕龍,幹雲插漢。
又不止于茔地擅用朝廷規制,僭拟陵寝而已。
大罪十二也。
今日蔭中書,明日蔭錦衣。
金吾之堂口皆乳自,诰敕之館目不識丁。
如魏良卿等,及外甥野子傅應星等,五侯七貴,何以加茲?不知忠賢有何軍功?有何相業?甚亵朝廷之名器矣。
大罪十三也。
用立枷之法以示威,枷死皇親數命矣。
其扳陷皇親者,欲動搖三宮也。
若非閣臣力有護持,言官急為糾正。
椒房之戚,又興大獄矣。
大罪十四也。
良鄉生員章士魁,以争煤窯傷其墳脈,托言開礦而死矣。
假令盜長陵一抔土,何以處之?趙高鹿可為馬,忠賢煤可為礦。
大罪十五也。
王思敬、胡遵道侵占牧地果真,小則付之有司,大則付之撫按學院足矣。
而徑拿黑獄,三次拷掠,身無完膚。
以皇上右文重道,而忠賢草菅士命。
大罪十六也。
未也,科臣周士樸執糾織監一事。
原是在工言工,忠賢竟停其升遷,緻士樸卒困頓以去。
以中宮之尊大得矣,而朝廷何可有此名也。
大罪十七也。
未也,且将開羅織之毒于缙紳矣。
北鎮撫臣劉僑不肯殺人媚人,自是在刑言刑也,忠賢竟逐之去。
于是張忠賢之威焰得矣,而國脈何可崇此蘊毒?大罪十八也。
未也,且示移天障日之手于絲綸矣。
科臣魏大忠到任,已奉明旨,忽傳旨诘責。
及科臣回話,無論玩弄言官于股掌,又煌煌無語,提起放倒,令天下後世視皇上何如主。
大罪十九也。
最可異者,東廠原以查奸細,非擾平民也。
自忠賢受事,雞犬不甯。
快恩仇,行傾陷。
片語違忤,則駕帖立下。
如近日之拿中書汪文言,不從閣票,不令閣知,不理閣救。
當年西廠汪直之僭,恐未足語此。
大罪二十也。
尤可駭者,東廠緝訪何事?前韓宗功潛入長安打點,實往來忠賢司房之家,事露始令避去。
假令天不悔禍,宗功奸細事成,不知九門内外生靈安頓何地?大罪二十一也。
祖制不蓄内兵,原有深意。
忠賢謀同奸細,創立内操,複傾财厚與之交納,不知意欲何為。
大罪二十二也。
近日忠賢進香涿州,鐵騎之簇擁如雲,蟒玉之趨随耀日。
警跸傳呼,清塵墊道,人人以為駕幸涿州。
及其歸也,以輿夫為遲,改駕驷馬。
羽幢青蓋,夾護環遮,則已俨然乘輿矣,想亦恨在一人下耳。
大罪二十三也。
忠賢走馬禦前,皇上曾射殺其馬。
忠賢不自畏罪請死,且聞進有傲色,退有怨言。
從來亂臣賊子,隻争一念,放肆遂緻收拾不住。
奈何尚虎兕于肘腋間乎?大罪二十四也。
凡此逆迹,皆得之邸報招案,與長安共傳共見,非出于風影意度者。
忠賢之二十四大罪,内有受而外發之,外有呼而内應之,又有奉聖客氏為之彌縫其罪戾。
故掖廷之内知有忠賢,不知有皇上;都城之内知有忠賢,不知有皇上。
即有大小臣工,又積重之所移,積勢之所趨,亦不覺不知有皇上,而隻知忠賢。
宮中府中,大事小事,無一不是忠賢專擅。
即奉奏之旨,反覺皇上為名,忠賢為實。
且如忠賢前往涿州矣,一切事情必星夜馳請意旨票拟。
嗟嗟!天顔咫尺之間,忽慢不請裁決,而馳候忠賢意旨于百裡之外。
事勢至此,皇上之威靈尚尊于忠賢否耶?每思至此,尚為有天日耶?無天日耶?忠賢狼子野心養成,今日客氏又從傍巧為營解。
忠賢欺君無上,罪箸惡盈,豈容當斷不斷?伏乞皇上大奮雷霆正法,以快神人公忿。
其奉聖客氏亦并敕令出外,無複令其厚毒于宮中。
其傅應星等着法司責問。
然後布告天下,暴其罪狀。
如此,天意勿回,人心勿悅,内治外安,不新開太平氣象者,請斬臣以謝忠賢。
知此言一出,忠賢之黨斷不能容臣,然臣不懼也。
但得去一忠賢,以不誤皇上堯舜之名,即可以報命先帝,可以見二祖十宗之靈。
一生忠義之心事,兩朝特達之恩知。
予願已畢,死且不恨。
惟鑒臣一點血誠,即賜施行。
他這一本上去,在廷忠義之臣皆以為天啟必定震怒,将忠賢滅族,客氏貶開,盡洗耳以聽。
不想魏忠賢積威所緻,天啟久已拱手服降。
且天性愚騃,見了這本,不但不怒,反恐忠賢遷怒到他,滿臉陪着笑說道:“這本上說的話,那外邊的事,說我不知道還罷了。
這些宮中的事,我尚不知道,那外邊的事,何由得知?我有些信不過。
”忠賢道:“上位說得是。
隻這麼一想,就知是假話了。
他們見上位托我掌管朝政,他外邊官兒不得弄權,想要觸了上位的怒将我貶開,好讓他們大家弄鬼。
”客氏扭頭捏頸的道:“這些嚼舌根的,連我也拉在裡頭。
他們不過怕我在爺跟前說他們的不是,都想擠撮我,我出去就是了。
”就往外走。
天啟忙親自跑去拉住,說道:“你不要着惱,我自有處治。
”因怒向魏忠賢道:“你把這樣多事的人重重的處了,别的才不敢學樣兒。
”忠賢道:“上位不知道,他們這一黨的人多着呢。
就處一兩個,他們也不怕。
”天啟道:“不拘他多少,你都盡情重處就是了。
”【忠賢之肆毒,若非天啟主意,安敢大膽乃爾?後人但歸罪忠賢而不責天啟,是舍本而求末矣。
即如秦桧之殺嶽飛,若無高宗之意,彼亦焉敢下手?凡看書者,當于言外會意方妙。
】忠賢、客氏聽了這話,心中暗喜,出來就批嚴旨切責。
忠賢知道皇帝是他治服的了,何得尚容臣子哓舌,遂弄了個東林黨,大戳忠良。
把些正人君子盡行殺逐,所留合朝文武皆是他的幹兒。
自首相魏廣微起,五府六部,大小九卿,以至科道,無非兒而已矣。
那時有個禮部尚書将八十歲了,向忠賢說道:“我本意要與上公做個兒子,因年紀太大了,不好認得。
叫我兒子與上公做個孫子罷。
”【此尚書知禮,不愧為禮部。
】
你看那時士大夫無恥至此,可還成個世界?此時魏忠賢已建府第在外,客氏亦起大業。
各家有數千奴仆,每出朝到家,千歲之聲震耳。
那時有奉承忠賢者,尊呼為九千九百九十九歲。
他二人互相表裡,忠賢出,則客氏在内。
客氏出,則忠賢在内。
一個天啟竟被他二人監管得定定的,一毫不能自主。
忠賢因與客氏輪流出入,不能常伴他同宿,挑選了四個貌美陽大的小厮送客氏為小夫,笑說道:“我不得常常奉陪,送這幾個小厮與你服事。
料道你家侯爺也不敢管你,你可留下用罷。
”客氏也就笑納。
客氏住在大宅,在隔壁又蓋了一處房子,與丈夫侯二同兒子侯興國住。
他但是出宮,便叫這四個小厮一床同睡,大暢所懷,所以越發感激忠賢,更加親厚,表裡為奸。
忠賢一手握定生死權柄,在廷衆臣工,非幹兒即厮養,吩咐一語,雷令風行。
他要放個宰相,還易如反掌,何況要中個進士?那賈文物也不知有文章沒文章,不過說了名字與主考,竟中而已矣。
再說那賈文物中後,捷報到家。
那賈老兒聽得兒子中了進士,年老病久的人喜極,一笑而逝。
莫氏忙差人往京去報喪。
賈文物辭了魏忠賢、阮大铖,星夜奔回。
他家吊賀同時熱鬧了一番,開喪出殡十分華彩,自不必說。
不想次年他母親莫氏也病故了,又忙了一場。
殡葬之後,賈文物恐富氏懷恨含香,難為他,偷空向丫頭說要設計救他出去嫁個單夫獨妻,以報他向日之情。
商議了主意,那丫頭雖心中不舍,也怕富氏利害,十分感激,落了幾點淚。
那賈文物到丈人家來,将這丫頭的事不敢欺瞞,從頭一一說了,求嶽父如此如此設法救他。
那富戶部既疼女婿,又怕女兒果然送了那丫頭性命,次日就到賈文物家中。
婿女迎入,他要到親家靈前看看,他夫妻陪了上去。
富戶部靈前作了揖,見一個丫頭在傍站着,故意問賈文物道:“這女子當日服侍誰的?”賈文物道:“是先母的侍婢。
”富戶部回頭問女兒道:“這可是當日同你嚷鬧的那人麼?”富氏道:“就是他。
當日倚着奶奶的勢兒,他膽子大多着呢。
且等我慢慢的拆洗他。
”富戶部變下臉來向賈文物道:“你府上是詩禮人家,母親的使女,兒子都是要得的麼?”賈文物假做惶恐道:“這是小婿年幼無知,悔之無及。
”富戶部道:“令堂老親母縱容得他這樣無狀,還不打發了他,留在家做甚麼?”賈文物道:“先母骨肉未寒,心有不忍。
”富戶部笑道:“你舍不得罷,故如此假說。
我卻容不得,賢婿就怪我些也罷。
”吩咐家人道:“把這女子帶到家去,叫媒婆替我即刻賣了,此時就行。
”那丫頭明知是賈文物好情救他,但在此多年,臨去未免傷心。
收拾了東西,叩辭主人靈位,大哭了一場。
他這哭,三分戀故主,七分感情人。
富戶部叫人領了去了,他恐女兒疑心,望着富氏道:“向日親家請我來說那些閑話,受了一肚子的氣。
我因見他年高了,故此忍住,隻得昧着心說了你幾句與他壓氣。
我忍到如今,今日才出了我父女的一口惡氣。
”這富氏聽見父親說這樣疼愛他的話,好生歡喜,那裡知是他翁婿二人弄偷天換日的鬼。
富戶部回家,吩咐尋個好人家與他去嫁。
家人舉薦了一個買賣本分的人,叫做鮑信之,有三十來歲。
富戶部一文不要,仍看女婿的面上,反與了丫頭十數金的妝奁,又與些衣服首飾之類。
那丫頭千恩萬謝而去。
【含香之配鮑信之者,取梅蕊含香以報春信之故。
】賈文物知道含香得其所天,也感丈人不盡。
過了二年,那富戶部也是花甲外的人了,偶染時疫,大勢已危。
女兒女婿都在跟前,呼了過來,說道:“我死之後,把我跟前的婢妾都揀個好人家打發嫁了去。
其餘家中人口房産,内囊細軟,一并付與你夫婦。
”又囑女兒同女婿道:“你們都大了,不比當日幼小,好好的和美過日子。
”再三說了,瞑目而逝。
這個喪事都是賈文物治辦,也着實熱鬧。
事完之後,把些妾婢都嫁了人,然後兩處并做一家。
這賈翰林家中房産地土家俬原有萬餘金之物,今又得了富家這分家産,約有十數萬了。
将房屋收拾得華麗之極,僮仆數十,婢子多人,比賈翰林當日反覺熱鬧了許多。
他如今是個進士,又算巨富之家,自然有人來親近他。
就是文人墨士也都相與起來。
人雖知他舉人進士來得暖昧,不過背地談論,誰敢當面說他不通?明知他一竅不通,又誰敢出個題目考他一篇不成?況且勢利二字是人人所不能免者。
就是有一種假豪傑,嘴雖鄙薄他,不由得身子走來親近。
【說盡小人肺腑。
】古語二句說得好,一絲也不差。
他道是:
時來誰不來,時不來誰來?
正是此謂。
那賈文物他也因自己是科甲中人了,雖是擀面杖吹火,一線不通,也勉強學些文人的體段,凡說話定要帶些之乎者也的文腔。
引用些書語,卻是不通得可笑。
他到服滿之後也二十多歲了,比當年舉止大不相同。
體統雖然尊重,隻是怕夫人的心分外勝前了,權且按下。
且把賈文物向日去投托的那阮大铖家世細表一番。
他系兩榜出身,雖宦居清要,卻屈體求榮,做了魏珰的第一個心腹。
他生母貝氏,先是他父親的通房之婢。
他腹中懷着阮大铖,臨分娩時,夢見一個官兒向他道:“我唐朝李林甫也。
十世為牛,九世為娼,皆遭雷擊。
今罪限已滿,來與夫人為子。
”貝氏驚醒,忽然肚痛,生下一個兒子。
貝氏不知李林甫是甚麼人,過後告訴夫主。
他父親暗想道:“此子将來必貴,但恐奸惡不端耳。
”遂将貝氏升而為妾。
後來阮大铖中了舉,他嫡母故後,他父親因貝氏當年夢中有夫人之稱,将就貝氏立為正室。
不久他父親死了,隻有貝氏在堂。
他丁憂滿了,中了進士,入了翰林,投在魏忠賢門下,做了個走狗。
他同時文臣中魏珰已有五個為首的幹兒,崔呈秀、吳淳夫、倪文煥、田吉、李夔龍,時人稱為五虎。
又有武臣中為首幹兒五個,舉朝稱為五彪,田爾耕、許顯純、崔應元、楊寰、孫雲鶴。
這十個陷害多人有同枭獍,殘害忠良如豺狼,貪婪淫穢如狗彘。
阮大铖在他衆人中分外又惡幾分,那魏珰也比别的兒子更親厚幾分,你道何故?他知道魏珰惱東林諸公,編了一本點将錄,把一時賢臣搜羅殆盡,如《水浒傳》名色:天魁星呼保義左都禦史高攀龍,天罡星玉麒麟應天巡按周起元,天機星知多星吏科給事中魏大中,天勇星大刀左副都禦史楊漣,其周順昌、萬璟、周宗建、黃壽素、李應升、缪昌期等三十六人為首,其次地煞七十二人,則周嘉谟、崔景榮、餘茂衡、陳于達、周希聖、申用懋等,臨了一個地賊星鼓上蚤中書汪文言,共一百餘人,呈與魏珰。
【如此奉承,隻落得一走狗之稱。
求為一幹兒猶不可得,何苦乃爾?】魏珰大喜,按名挨次殺害。
此時他又丁了母憂回南京,買了剪子巷一所大宅居住。
【剪子巷妙,謂作惡太甚,自剪滅其子也。
然而他家實在剪子巷,非作書者謅出。
】他或在家或往北,替魏忠賢探訪事情,生事害人,居止不定。
他生平有一戲癖,不但愛看戲,而且好編戲。
他在家時,常到牛首祖堂寺呈劍堂作寓,每夕與狎客飲。
以三鼓為率,客倦罷去,他挑燈作傳奇,達旦不寐。
他若見了戲班中有個好旦腳,就愛之不置,定要同他相厚一番。
要是見了個女旦,竟連性命都不顧了,不弄到手不已。
他先遇陰氏時,雖然心中十分相愛,他怕陰氏被窩中利害,故不敢要他,不然他夫妻也不能保全回去此。
此時南京有一個小财主姓白,他祖籍原是蘇州,故此人都稱他做白舍。
【白舍者,白舍也,謂其白舍嬌嬌與阮大铖也。
】他家中養了一班戲子,内中有一個女旦,名字叫做嬌嬌。
生得模樣俏麗,嬌媚是誇獎不盡。
且八腳俱會,那腔口闆眼吞吐清楚,都從牙縫中一字字逼将出來。
音韻悠揚,真似一管箫聲,令人聽得魂消心醉。
又隻得二十歲,阮大铖一見了,骨軟筋酥,千方百計要弄他回來。
這嬌嬌果然生得好,怎見得:
亭亭如玉,更饒繞梁之音;楚楚如花,時做風騷之态。
媚眼中善引淫人之魄,纖腰下慣消浪子之魂。
賽過煙花妓女,勝似喬扮娈童。
美哉絕世梨園,允矣無雙雌兔。
【雌兔二字甚新。
如前之别有香,偶然有一或可。
若世間果又此一種,龍陽輩定然痛哭流涕而長太息矣。
】
那嬌嬌是一班之冠,起初他主人如何舍得放他?後來虧那有見識的親友提醒了他,道:“戲旦固可愛,自身尤為可愛。
他是魏上公頭一個心腹,東林多少大老被他害得家破人亡,何況你一個白衣财主?若惱了他,把你竄入東林黨籍,輕則蕩産破家,重則叫你死無葬地,連正經妻孥皆不能保,依舊人還白白拿去。
這豈不是為惜一指,連肩臂都不顧了?不若趁早送與他去,不但免禍,或者他歡喜了,還可得幾兩銀子,再去買個人來教罷。
”那白舍聽了這話,深為有理,且素常也知他的利害,遂送了與他。
阮大铖得遂了心,大出手,竟送了二十四兩身價。
那白舍為這一個人費半千金還不止,還費了幾年心力教成,可稀罕他這幾兩銀子,推辭不受,甯可白送。
阮大铖隻說了兩聲多謝,莞然笑納。
他自從得了這嬌嬌,真如獲了至寶。
要他的心肝五髒煮湯吃,他也情願掏出奉承。
另收拾了三間精緻房子與他住,買了個丫頭叫賽紅服事他,做衣服制首飾那不用說得。
不但把别的姬妾視同糞土,連他嫡妻毛氏也如同陌路。
這嬌嬌善于音律,阮大铖向來填的詞,内中或有差謬不合闆眼處,他都一一指出。
阮大铖又得了一個良師,更加鐘愛。
此時阮大铖已四十歲了,俗語說月裡嫦娥愛少年。
阮大铖雖然十分愛他,他在矮檐之下不得不假喜假笑,與他假親厚,倒真心真愛看上了他長子阮最。
這阮最才二十一歲,一則年紀與他仿佛,二則生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又輕輕薄薄,渾身骨頭沒有四兩重,就像戲上的一個風流生一般。
嬌嬌在戲場上看慣了這般人物,所以心中私愛。
就不知這阮最也早已看上了嬌嬌。
阮最的妻子郏氏雖然貌也美,心甚淫,卻像個泥美人,一點風韻也沒有。
所以阮最常道:“與他行房,竟是弄死人一樣,有何趣味?”他倒愛一個龍陽小子,叫做愛奴,時常幹他的後庭。
自從見了嬌嬌之後,精魂俱失,一心一意魂夢颠倒的想念着他。
但他系老子的愛寵,豈敢輕易動手動腳?隻好無人處撂一半句俏話兒勾引,那知嬌嬌愛他比他相愛還勝數倍。
男去偷女甚是艱難,女要偷男易如反掌。
隻消眼角微微留情,話語暗暗遞春,不知不覺就相合而為一了。
你道為何如此容易?他二人既兩情相愛,彼此笑語中就有許多勾引的話頭。
那阮最既是拿雲捉雨的班頭,竊玉偷香的領袖,這嬌嬌又是四海納賢的女旦,況又是多多益善的淫娃,還是顧甚麼羞恥,惜甚麼名節的不成?但嬌嬌俨然有庶母之尊,不便俯身下就。
然那一種相親相愛之情,自然各别。
阮最心雖默會,但不敢輕易下手。
或恐忽然有變,如何了得?故此但見父親一出門,就到嬌嬌房中,姨娘長姨娘短喁喁笑語,奉承得那嬌嬌連心眼裡都快活。
他也和顔悅色,大相公長大相公短的相答。
阮最有心要下手,他恐老子一時回來撞見了,隻得權且納住。
一日,嬌嬌鬥着毛氏所生次子阮優頑耍,恰值阮最走來。
那阮優才五六歲,甚是乖巧。
嬌嬌笑向阮最道:“你兄弟好乖,我心裡很疼他。
”阮最就遞進一句道:“他小呢,知道甚麼?一樣的兒子,姨娘就不疼愛我,不怕人說你偏心麼?”嬌嬌笑着,也不答他,抱着阮優在懷中親嘴。
阮最也來親那阮優的嘴,幾幾同嬌嬌的嘴三個合在一處做了個品字,他笑着瞅了一眼。
又一日,嬌嬌正在吹箫,阮最走來笑道:“姨娘,古人說吹箫引鳳,你把我引了來了。
”嬌嬌住了,笑道:“我引的來不是鳳,是一隻狗。
”阮最笑道:“姨娘把我比做狗,那狗是連娘都要跳的呢。
”嬌嬌也不惱,隻笑了笑。
阮最見有八九分光景,隻等老子遠出,便想着實調戲他一番,好做圓滿功德。
一日,春景融和,天氣晴爽,阮大铖被一個好朋友請了出遊燕子矶。
阮最知有竟日之空,滿拟今朝要完成好事,早飯後便到嬌嬌房中來。
嬌嬌正在那裡看阮大铖編的《春燈謎》,阮最笑向他道:“姨娘,我父親編的這戲,我細看來,那裡及得古人作的風流。
”笑嘻嘻向他做着那戲上的關模,道:“像那《西廂記》中的‘軟玉溫香抱滿懷呀,劉阮入天台。
’又道:‘你那裡半推就,我這裡乍驚乍愛。
’又道:‘你軟腰款擺,我花心輕滴。
露滴牡丹開,蘸着些兒麻上來。
’那活捉裡頭的那幾句也好。
他道:‘銀缸下和你鸾交鳳滾,向紗窗重擁麝蘭衾。
’又道:‘聽你嬌吐依然舊聲音,打動我往常時逸興,動了我往常時興。
’也就是那後誘上的白也好。
張三郎說:‘公明兄既是通家,尊嫂也就可以通一通了。
’姨娘,你說這樣的曲白何等有趣?”【因嬌嬌是小旦,即以戲中之曲白誘之,省用雖的口舌,妙。
】那嬌嬌也不回言,微微笑着斜瞅了他一眼。
【騷态撩人。
】阮最想道:“今番好事就在此一刻了。
”趁丫頭不在跟前,再着實調戲他一番,便可上手。
又笑嘻嘻的道:“你這個姨娘的姨字不好。
”嬌嬌道:“怎見得不好?”阮最道:“一個學生念《詩經》,念到委蛇委蛇,他照着本音讀。
先生說:‘這念做威移威移,你念錯了。
’那學生後來但是蛇字他就念做移。
一日,吃飯來遲,先生要打他,問他往那裡逃學去來。
那學生哭道:‘我并不敢逃學。
方才在街上看見幾個花子在那裡弄移來,弄了半日,把那移弄得稀軟動不得,才歇了。
我故此來遲。
”那嬌嬌忍不住笑罵道:“促恰短命鬼,既這麼說,你明日不許叫姨,就單叫我娘。
”那阮最跑去把門關上,到他面前雙膝跪下,一把抱住他下身,道:“我就學蘇州人罵的,做個肏娘賊罷。
”伸手就去扯他的褲子。
嬌嬌道:“好大膽,我是你的庶母,都是這樣得的?還不放手,看我叫起來就了不得。
若撞了老爺回來,你就該萬死了。
”那阮最見他話雖如此說,卻滿臉是笑,知他心是肯。
【不但見笑方知其肯,他說要叫者,夫不叫也已矣,心肯矣。
】說:“到此時,就是天雷打我,也顧不得了。
我那親親的娘,你慈悲成了好事罷,不然我就要死了。
”
那嬌嬌也不十分堅拒,他不用手捍禦,隻拿嘴說,被阮最扯開褲子。
嬌嬌假意要拿手掩時,早已被他摸着那又肥又美的妙物。
此時嬌嬌已被他調弄得情興如火,任他行事。
阮最即将他抱到床上,褪去紅衫,自己忙脫了褲子,撲上身,挺着陽物向胯中亂搗。
嬌嬌一面把屁股蹶着,拿陰戶就他的陽物,一面說道:“我當你是頑,你竟當真弄起我來。
一個庶娘母都許這樣麼?”阮最笑道:“小娘兒原是混弄得的。
”一下弄了進去,兩人痛弄了一陣,方才住手。
嬌嬌笑道:“你這惡強盜,我生生被你強奸了。
我今早月事才淨,若這一下被你弄得了胎,後日若生下來,還是算你的兒女,算你的弟妹呢?”阮最也笑道:“俗語說的,穿青衣帶孝,死鬼肚裡明白就罷了。
”二人說說笑笑。
嬌嬌笑道:“你也是個不知足的饞狗,你的娘子也就算标緻的了,放家食不吃,倒來算計我。
你一個人想占便宜弄兩個,太覺沒良心些。
譬如你老子此時要想你的娘子,你敢就舍不得了。
”阮最道:“我家的雖然标緻,死死闆闆,一點風韻也沒有。
你想,同一個死人幹事有何樂處呢?若隻圖模樣,難道雕一個木頭美人也可行樂麼?你道我家食不吃吃野食,你不聽得說,野花偏有色,又道家花不及野花香麼?要說我想占便宜,老子要想我家的我舍不得,那倒不相幹。
若他老人家肯換,我就情願将媳婦洗得幹幹淨淨的孝敬。
【終有日遂你這一點孝心。
】把你與了我,我同你做一對恩愛夫妻,同生同死,也是願意的。
【古雲:出口有谶,将來兩件事都遂了心。
】你說我算計你,這就辜負我的好心了。
我見老爺将五十歲的人了,一來恐傷了他老人家,二來恐誤了你青春年少,故此來同你做伴,不過是替他老人家代勞同孝敬你的意思。
”嬌嬌笑道:“好孝子,好孝子,又肯把媳婦孝敬公公,又替老子代勞,又孝敬庶母,真是難得。
二十四孝上又添你這一個,成二十五孝了。
媳婦再來孝敬公公,就是二十六個。
”二人說笑了一會,阮最摸乳咂舌,勃然淫興大起,二人又竭力盤桓了一度。
看時日已過午,二人方起身整衣。
嬌嬌道:“我們的事瞞不得丫頭,恐有洩漏。
你須把他也弄上了,堵住了他的嘴,才好放心來往。
”阮最笑諾。
一日,嬌嬌往毛氏上邊去,阮最走來,把賽紅哄騙着奸了,做了一路。
過了數月,嬌嬌有了身孕。
他初遇阮最的那日,正值經路淨,日間同阮最弄了一次,夜間又同阮大铖高興了一番,連他自己也不能辨下種之人是子是父,肚中之物是子是孫了。
到了月分滿日,分娩了一個女兒。
長到四五歲,真好一個孩子,形狀似母,神情同類阮最。
阮大铖也隻說嫡親兄妹,雖系隔母,到底同老子的骨血,那裡疑到是兒子替他代勞所生。
那孩子容顔秀美,生性聰明,沒一個人不疼愛他。
阮大铖同嬌嬌竟疼得如掌上明珠,因起個小名叫做寶姑。
阮最知嬌嬌受胎先他起而父後繼,且模樣又相似,明知是自己所生,雖不敢明認,卻也暗暗疼這寶兒了不得。
且說那阮最的妻子郏氏,他身子雖不善流動,心性卻十分流動。
他是宦家之女,從小父母管教,習成個端莊樣子,他并不是一塊木頭一般的人。
隻因阮最自己性情輕佻,在外邊花柳叢中混慣了,見的都是戲旦淫娼那種舉動。
後來又每日見嬌嬌的态度風騷,語言俏利,真個引魂勾魄。
與郏氏兩下相形起來,越覺得他死闆了,所以不甚相愛。
既不相愛,到夜間偶然做那一番事,也不能十分鼓舞豪興。
隻算做虛應故事的一樣,那郏氏雖有千萬分的興頭也不能施展。
況是丈夫同他就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