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說道:“來了,來了,就挂起來吧。
”黛玉便走出來看,隻見竹林上挂了一個金籠,就是從前這一隻綠鹦鹉。
黛玉真個喜得了不得。
鹦哥望見了黛玉,就叫道:“林姑娘,林姑娘,林姑娘來了,我想得你好,快給我洗個澡兒。
”黛玉就叫素芳、香雪快快地替它洗澡。
寶玉笑道:“我今日下衙門回來,走到西華門瞧見它,我倒不在意,它就叫了我的名兒,我就下了車瞧它。
它就念起詩來,可不愛它呢。
也不知誰偷出賣給他,這個店是一個花兒店,給了他三十兩銀子,才給我提過來。
你說不孩氣了,不要玩兒的了,真個不愛玩兒它?瑤兒你拿了去,賞給你吧。
”瑤兒也隻笑着。
黛玉笑道:“你也沒有說明,我怎麼不愛它。
”
那鹦哥洗完了澡,抖抖翎毛,跳上架子,将嘴兒琢刷了一番。
這素芳就去喂它,鹦哥也乖得很,略飲了幾口水,就念起“侬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依知是誰”來。
直把個黛玉、寶玉笑得了不得。
瑤兒也便出去了。
寶玉笑道:“咱們瞧金魚兒罷。
”
黛玉就叫香雪取出來。
寶玉趕着地瞧它,也要了顯微鏡細細地瞧它兩面的篆字,真個活潑得很。
寶玉連聲說道:“有趣。
”晴雯也走進來,大家說說笑笑。
晴雯過來瞧這個金魚兒,說道:“本來今明兩天是下水的日子。
”寶玉就叫晴雯取出來,仍舊給黛玉挂好了。
寶玉還去瞧瞧,說道:“實在有趣,真個的稀世之寶。
我這一塊玉隻是個呆的,誰有這個靈勁兒。
”
黛玉道:“沒有它也不被你拖下苦海去。
”
寶玉笑道:“沒有這個金魚兒,你還瞧得見這個鹦哥麼。
”
黛玉道:“我要瞧鹦哥,南海去也瞧一個,要這撈什子做什麼。
你那個撈什子有什麼鎖兒鎖住了,真金真玉配得好不過,又要什麼佛了仙了。
那仙佛說定的仙佛話,配金配玉好不過呢。
”
寶玉笑道:“罷了,一班拐騙的僧道,弄的隐身障眼法兒。
你這揭我的短,你再這麼着,我就弄出從前的隐身法來,暗地裡捉弄你。
”
黛玉笑道:“誰怕你,我也會學了老爺拿些穢物淋了你,怕什麼。
告訴你,現有真鋼實貨的史真人在家,我隻要告訴了他,盡着地破你的邪道。
”
寶玉便笑着道:“罷了,我就怕定了你。
”黛玉啐了一啐。
這時候漸漸近了清明,到了寒食禁煙。
寶玉等聚些相好,騎着小川馬出去遊玩。
黛玉也約了姊妹,大家走到山子上邊,遠遠地望些春色。
黛玉就走到最高處,便是凸碧堂。
隻見晴雯獨自一個人扶在欄杆上,凄凄惶惶地隻是個拭淚不止。
這黛玉日在錦繡叢中,绮羅隊裡,喜孜孜地長久沒有傷心;又且晴雯近來也諸事滿心足意的,王夫人以下也都待她到二十分,還有什麼煩惱?黛玉隻怕寶玉小孩子性兒又有什麼委屈了她,就悄悄走上去挨着她,拍她的肩兒道:“晴雯妹妹,你這會子還傷什麼?”
晴雯隻是哽哽咽咽的。
黛玉又再三地問她,晴雯拭了淚,将手遠遠地指道:“姑娘,你瞧見那個地方麼?”
黛玉仔細地望一望,便道:“那是一叢樹林,傷它做什麼?”晴雯哽哽咽咽地道:“可憐見的,那就是晴雯的墳墓兒,晴雯的前身就葬在那樹底下。
”黛玉聽了,也就忍不住地滾下淚來,說道:“可憐見的,怪不得你這樣的傷。
但是你雖則苦了前身,還虧了這個五兒,才有了今日的你。
我若是同了你一樣,也葬在地底下去,一樣的地底下,還要葬到南邊去,今日就回不過來。
”黛玉說了,自己也十分地傷起來。
晴雯倒反來勸黛玉,黛玉倒傷個不了。
晴雯道:“姑娘,我總想到自己墳上去走走,雖不能見着地底下的枯骨,也還踏着自己棺蓋上的地土。
”
黛玉道:“這也是必該的,我們這個大觀園背後,到那裡也很近了。
明日聽說老爺太太們統要往城外掃墓去,咱們何不借一個踏青的名兒約了姊妹,大家開了後園門出去踏青。
也預先約過,各人各自的結伴攜壺,不必聚在一塊。
我就同着你再帶了柳嫂子到你墳上去祭你的前身,也隻當我奠了自己的前生。
你也再替這個現身就這冢左近揀下一塊地土,定下了一塊壽域,倒替五兒立一塊碑,叫寶玉作一篇碑文刻上去。
你将來百歲過去了,仍舊将這個現身還給五兒。
我們這番話隻告訴寶玉、柳嫂子,統不告訴别人。
你說好不好?”黛玉這番話倒把晴雯說得快活起來,便道:“這麼着,我可不滿心滿意了。
不是姑娘這麼說,我倒也想不起來。
”
兩個人就約定了。
到了第二日,果真姊妹們大家約定,也隻随身衣服,并不打扮。
這大觀園一班姊妹們一齊開了後園門,出去踏青。
正是禁煙時節,掃墓人多。
古人有贊這寒食的詩句,如“萬井闾閻皆禁火,九原松柏自生煙”,又如“雲淡古原青草短,風吹曠野紙錢飛”之類,也不可勝數。
隻是一路上桐花半白,李萼微紅。
絲絲弱柳低斜拂水面之風,陣陣飛桃曆亂度朝陽之影。
又是些吹箫搖鼓賣饧糖兒的,又是孩子們嘻嘻笑笑放風筝兒的。
大家走着這幾條淡青的路徑,轉過了好多樹竹籬笆,倒比得大觀園内覺得幽雅閑曠,耳目一新。
姊妹們也有閑望的,也有采些草花兒的,也有看那些掃墓人村的、華麗的。
獨有黛玉、晴雯瞞着衆人悄悄走到晴雯墓上去。
柳嫂子也提了壺跟了上來。
看見這些松樹也不過一人高,間看些冬青古柏。
樹林深處顯出一座石碑,碑面題着“芙蓉神晴雯女子之墓”,旁寫“某年月日賈寶玉題”,後面碑陰上刻的是寶玉所作祭文一篇。
黛玉、晴雯就感激寶玉不已。
轉過去便是晴雯的墓了,也收拾得很整齊,也圍了好些夙草根兒。
晴雯、黛玉看見了,隻管灑淚,兩個人都澆了酒,化些經卷兒。
晴雯真個的依的黛玉,一字兒并着插下标記。
後來真個地立了佳人柳五姐的碑,刻下寶玉作的碑文。
柳嫂子也倍覺感傷,說着:“林姑娘,我現現在在有這個心疼的女孩兒在這裡,苦的不是她的真氣兒。
”
黛玉也灑淚道:“晴雯妹妹,你曉得你的墓草已青,真身已壞。
你而今重新完你的夙願,你不肯忘了你五兒妹子,你便要孝順你這個生身的媽。
柳嫂子,你也不要傷了。
譬如你心疼的女孩子做了地下的晴雯,也沒有我這個金魚兒,真個的同那個晴雯一樣,也不如有了這一個五兒。
難道這個女孩兒不是你自己親生的皮肉?”
晴雯也滴淚道:“姑娘說得很是了,我若沒借着五兒妹妹,怎麼還有這個人兒。
你不是我媽,誰是我的親媽?”
柳嫂子也就轉悲作喜地謝了。
他們三個人恐怕衆人尋了來,便依了舊路走回去,同着李纨、探春、寶钗等一齊回到大觀園來。
大家高興看見那些小孩子放風筝,你喧我嚷十分熱鬧。
一群人也走得乏了,便各自散歸。
恰好寶玉等也踏青回來了。
寶玉正在潇湘館等黛玉,看見黛玉進來,便笑道:“你們也玩得太高興了,竟微服而行起來。
你便衣妝雅淡,總也認得出來。
”
黛玉道:“隻許你們小子們逛便了,我明日還騎了牲口出去打一個小圍呢,你瞧着罷。
”
寶玉笑道:“好,益發強得了不得了。
林妹妹,你快快地打圍,我就跟着你做一個馬夫,瞧準你打幾個蜂蝶兒回家吧。
”倒說得黛玉笑了。
黛玉坐下來便将晴雯掃墓的話告訴他,也贊他的碑文好得很。
将晴雯立願要等自己過世後,将現身還給五兒,并要寶玉另替五兒立碑的
話說出來。
寶玉大喜道:“是的了,是的了,這樣處分也對得過五兒了。
”
正在議論,傳說太太回來。
寶玉、黛玉便同衆姊妹來到上頭。
不多時賈政也便回來,說明日要帶了寶玉、蘭哥兒到鐵檻寺去祭奠賈敬。
就請齊了四十九位高僧,做功德超薦亡人。
到了次日清晨,賈政、寶玉、蘭哥兒便一同去了。
賈政因為公事多不能守在寺裡,便叫賈琏在家照料,将寶玉、蘭哥兒留在寺裡住宿,按子午卯酉随班行禮,自己不時往來。
到了第二日,可可的天色陰陰,下起雨來,一連三日雨點不絕。
黛玉為的寶玉不在家十分納悶,獨自一個人挑燈獨坐,悶了幾個黃昏。
雖則一日幾遍,人回報平安,心裡卻十分記挂。
又為的同晴雯上冢回來,默默地傷了好些時候,覺得坐立不甯,就約了晴雯來挑燈閑話。
那雨點一聲聲滴在竹葉上,聽得人厭煩,又是檐前風馬兒趁着暗風叮當不絕。
兩個人就前前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