甿。
子孫及内外姻族,近百數家,皆能遊手射利于益都。
每清生日,則争先饋遺,凡積百餘萬。
清性仁儉,來則不拒,納亦不散。
如此相因,填累藏舍。
年六十九,生日前一旬,忽召姻族,大陳酒食,已而謂曰:“吾賴爾輩勤力無過,各能生活,以是吾獲優贍;然吾布衣蔬食,逾三十年矣,甯複有意于華侈哉!爾輩以吾老長行,每饋吾生日衣裝玩具,侈亦至矣;然吾自以久所得,緘之一室,曾未閱視,徒損爾之給用,資吾之糞土,竟何為哉!幸天未錄吾魂氣,行将又及吾之生辰,吾固知爾輩又營續壽之禮,吾所以先期而會,蓋止爾之常态耳。
”子孫皆曰:“續壽自遠有之,非此将何以展卑下孝敬之心?願無止絕,俾姻故之不安也。
”清曰:“苟爾輩志不可奪,則從吾所欲而緻之,可乎?”皆曰:“願聞尊旨。
”清曰:“各能遺吾洪纖麻縻百尺,總而計之,是吾獲數千百丈矣,以此為紹續吾壽,豈不延長哉!”皆曰:“謹奉教。
然尊旨必有所以,卑小敢問。
”清笑謂曰:“終亦須令爾輩知之。
吾下界俗人,妄意求道,精神心力,夙夜勤勞,于今六十載矣,而曾無影響。
吾年已老耄,朽蠹殆盡,自期筋骸不過三二年耳,欲乘視聽步履之尚能,将行早志。
爾輩幸無吾阻。
”先是,青州南十裡有高山,俯壓郡城,峰頂中裂,豁為關崖。
州人家家坐對岚岫,歸雲過鳥,曆曆盡見。
按圖經雲雲門山,俗亦謂之劈山,而清蓄意多時。
及是謂姻族曰:“雲門山神仙之窟宅也,吾将往焉。
吾生日坐大竹蒉,以辘轳自缒而下,以纖縻為媒焉;脫不可前,吾當急引其媒,而則出吾于媒末。
設有所遇而能肆吾志,亦當複來歸。
”子孫姻族泣谏曰:“冥寞深遠,不測紀極;況山精木魅,蛇虺怪物,何類不儲。
忍以千金之身,自投于斯,豈久視永年之階乎!”清曰:“吾志也。
汝輩必阻,則吾私行矣。
是不獲行竹蒉洪縻之安也。
”衆知不可回,則共治其事。
及期而姻族鄉裡,凡千百人,競赍酒馔。
遲明,大會于山椒。
清乃揮手辭謝而入焉。
良久及地,其中極暗,仰視天才如手掌。
扪四壁,止容兩席許。
東南有穴,可俯偻而入。
乃棄蒉遊焉。
初甚狹細,前往則可伸腰。
如此約行三十裡,晃朗微明。
俄及洞口,山川景象,雲煙草樹,宛非人世。
曠望久之。
惟東南十數裡,隐映若有居人焉。
因徐步詣之,至則陡絕一台,基階極峻,而南向可以登陟。
遂虔誠而上,頗懷恐懼。
及至,窺其堂宇甚嚴,中有道士四五人。
清于是扣門。
俄有青童應門問焉。
答曰:“青州染工李清。
”青童如詞以報。
清聞中堂曰:“李清伊來也?”乃令前。
清惶怖趨拜。
當軒一人遙語曰:“未宜來,何即遽至。
”因令遍拜諸賢。
其時日已午,忽有白發翁自門而入,禮谒,啟曰:“蓬萊霞明觀丁尊師新到。
衆聖令邀諸真登上清赴會。
”于是列真偕行,謂清曰:“汝且居此。
”臨出顧曰:“慎無開北扉。
”清巡視院宇,兼啟東西門,情意飄飄然,自謂永栖真境。
因至堂北,見北戶斜掩,偶出顧望。
下為青州,宛然在目,離思歸心,良久方已。
悔恨思返,諸真則已還矣。
其中相謂曰:“令其勿犯北門,竟爾自惑,信知仙界不可妄至也。
因與瓶中酒一瓯,其色濃白。
既而謂曰:“汝可且歸。
”清則叩頭求哀,又雲:“無路卻返。
”衆謂清曰:“會當至此,但時限未耳。
汝無苦無途,但閉目,足至地則到鄉也。
”清不得已,流涕辭行。
或相謂曰:“既遣其歸,須令有以為生。
”清心恃豪富,訝此語為不知己,一人顧清曰:“汝于堂内閣上,取一軸書去。
清既得。
謂清曰:“脫歸無倚,可以此書自給。
”清遂閉目,覺身如飛鳥,但聞風水之聲相激。
須臾履地。
開目即青州之南門,其時才申末。
城隍阡陌,彷佛如舊,至于屋室樹木,人民服用,已盡變改。
獨行盡日,更無一人相識者。
即詣故居,朝來之大宅宏門,改張新舊,曾無仿像。
左側有業染者,因投詣與之語。
其人稱姓李。
自雲:“我本北海富家。
”因指前筱涕,“此皆我祖先之故業。
曾聞先祖于隋開皇四年生日自缒南山,不知所終,因是家道淪破。
”清悒怏久之。
乃換姓氏。
寓遊城邑。
因取所得書閱之,則療小兒諸疾方也。
其年青州小兒疠疫,清之所醫,無不立愈。
不旬月,财産複振。
時高宗永徽元年,天下富庶,而北海往往有知清者,因是齊魯人從而學道術者凡百千輩。
至五年,乃謝門徒雲:“吾往泰山觀封禅。
”自此莫知所往。
(出《集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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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